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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回 前尘多歧路 洛樱将云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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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软的丝绸如流云般一挑一动,吴子安只觉得自己用尽全力的一击像是百溪入海,倏忽间便没了踪影!他大惊,正要收手,忽然感觉一股细密却强大的力道铺天盖地而来!
他虽吃惊,手上招式却不乱。不似寻常人惊慌弃剑,他剑尖向下一挑,剑势如破竹,舞动起来优美而花样繁多,让人应接不暇!只听得“砰砰砰”数十声,吴子安已用剑挡开接连不断的攻击,最后一招接完,吴子安已在不知不觉间被逼到墙角,他长剑横胸,神色紧张,原本便毫无血色的脸更加苍白,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搜寻的目光触及到来人,吴子安的瞳孔顿时放大,浑身更是剧烈的一颤!
“洛——洛宫主!”
鹅黄色的暖绒长裙勾勒出姣好的身材,洛樱身披白羽绒的大氅,袖口缠着一束浅绿色的绸带,正是她那闻名天下的武器“披罗翠羽”。洛樱将云饮旋挡在身后,笑吟吟的对吴子安道:“阁下还不亮明身份吗?你并不是吴子安。”
“什么!?”云饮旋一惊,不可思议的瞪着吴子安,“你是谁?!”
吴子安已恢复镇定,他紧咬着嘴唇,将脸转向一边。洛樱等了等,见对方仍是不答,轻叹道:“吴子安师承百刀门,刀法沉稳内敛、大巧不工,与其低调的性格相得益彰。故而云家才令其暗中组建青龙帮,以备云家不时之需。阁下虽先用的刀,但这一势‘分花拂柳’却是刺非砍,明显是剑法。你虽极力模仿吴子安沉稳的刀势,但脚下踩的步法却轻灵飘逸,更似世家身法,与吴子安的招式并不符合。”
“吴子安”一愣,忍不住抬头看了洛樱一眼。洛樱又等了等,见他仍是没有坦白的意图,摇了摇头道:“为挡我的‘披罗翠羽’,你用了十七式奇巧剑。而这本是蒋府的嫡传。你内力亏空,仅用招式却仍能挡住我的攻击,蒋府中有此修为的,不过蒋老府主、蒋大小姐及三位首徒。三位首徒已去其二,蒋信身材高大,与你不符。蒋老府主年事已高,奇巧剑使来应当是有锋有芒藏而不露,可你的剑法却是锋芒毕露。”洛樱言毕,柔和的目光渐渐犀利,显露出些许昔日执掌洛神宫时的杀伐果决,“你这么做是为何呢,蒋大小姐。”
“蒋素婉!”云饮旋一震,瞳孔顿时放大,不觉失声低呼!“吴子安”幽幽叹了声,露出黑袍下尚未褪去的大红喜服。除去人皮面具,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展现在洛樱眼前,蒋素婉脸色苍白,一双清澈的眸子如白日一般琉璃般脆弱,可看向洛樱的目光中,却掺杂了诸多艳羡与不甘。
“蒋素婉!又是你!”云饮旋自震惊中回神,不由勃然大怒,“吴子安呢?是不是又是你杀——”
“是我杀的。”蒋素婉细细的嗓音清脆、柔弱却冰冷,“能为你设计出让武林正道挑拨离间的大戏,吴子安这样的人才,决不能活着留在你身边!”蒋素婉转过脸,高高扬起下巴,如展翅的天鹅,做出骄傲如公主般的姿态,“婚礼尚未结束,我便指使蒋家密卫队偷袭了青龙帮!我杀了吴子安,假扮做他,轻而易举便直捣云家老巢!我为的,就是让你恼羞成怒,前来单挑复仇,让群豪都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搞鬼!”
蒋素婉盯着云饮旋暴怒的眼眸,眼中有着深深的恨意,但她仍高高仰着头,轻哼道:“你以为你们化整为零,在暗处便能万事大吉了吗?呵,我辛苦五年建立的蒋家密卫情报网,眼线早已遍布江湖!我早就怀疑青龙帮行为鬼祟,只是一直不敢确定。婚礼前夕青龙帮闭门谢客、与常有异,我一想便知其中缘由。只是没想到吴子安倒是个人才,杀五派子弟扰乱人心,又遣你婚礼当日大闹挑拨离间,几乎将我杀了个措手不及!”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前脚才偷袭完青龙帮,你后脚便迫不及待的来蒋府复仇了,正合我意。云湄,我武功或许不如你,可若论这计谋,这云家少主,你根本担不起!”蒋素婉冷笑着,不顾体力透支轻咳出唇边点点嫣红。
云饮旋紧紧握拳,自责、痛苦、仇恨在她脸上交织。蒋素婉看着她,嘴角绽开嫣红的、甚至带着几分恶毒的笑意,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红晕。沉默许久的洛樱忽然淡淡开口道:“这么说来,‘山河结义’置身事外的行动,你也算到了吧。”
蒋素婉转过头,幽幽看着洛樱,眼中嫉妒而痛苦的神色一闪即逝,她随即又恢复了高傲而冷漠的神态,淡笑道:“对。我都算到了。我算到沈城爱你至深,绝不会再度让你涉险。我故意让武林同道求他,就是为了逼他和你离开蒋府,以免坏了我的计划!至于李湛救了云湄,呵,虽不是我预料的,却也没什么分别。只不过要委屈云少主再一次亲眼欣赏云家覆灭了!”
“可你本不必挑拨我与沈城的。”洛樱淡淡道。
“为什么不呢?”蒋素婉冷笑道,“我为你试了他对你信任和真心,难道不好吗?”洛樱摇了摇头,目光中竟已有些怜悯:“你……这世上不是只有谋略算计。有些事情,是你不懂的。”
“我不懂?”蒋素婉微微一笑,她仰起头上下打量着洛樱,忽然转向云饮旋,冰冷嫉恨的目光宛如尖刀:“云湄,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好事总会被你占了!我原本想不明白为什么洛宫主在婚礼当夜突然失踪而沈大侠毫无怀疑,为什么她和‘山河结义’会来滩这趟浑水,为什么李湛会救你,但现在,我想我明白了。”蒋素婉看向洛樱,凄然笑道:“因为你们原本就认识,那天晚上你去见的,就是云湄!”
洛樱叹道:“蒋大小姐,你果然聪明绝顶,难怪在蒋老府主病榻缠身之际蒋府声威依旧不堕分毫。我母家一脉世代执掌洛神宫,我父亲本姓云,阿湄正是我的表妹。”
蒋素婉绝望的笑了,她眼中渐渐有水雾凝聚,但她却只高高仰起头,忍住眼中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是了……是了……你们总是这么幸运,有家庭庇护,有良人疼惜……聪明绝顶有什么用?工于心计又有什么用?我自十二岁懂事起,每日所思所想,便是如何维系这个摇摇欲坠的蒋家!父亲久病缠身,三个师兄各怀心思,我没有兄弟,若无智谋武功,如何能威慑众人?!所有人接近我都有所图,唯有杨大哥,即使在我最狼狈的落难之时,却也依旧能真心待我……我本以为苦尽甘来,却没想到中间还有一个你,云湄!”
洛樱目光一颤,想是想起千般往事。她轻叹了一声,再开口时声音已渐趋柔和:“蒋大小姐,身世并非你我所能抉择。莫要忘了,蒋府所给你的庇护和荣耀,是许多寒门子弟终身难以企及的梦想。既有享受,必会有相应的责任要承——”
“可是你为什么就不用!你为什么就可以抛开洛神宫自己去隐居!你为什么可以有沈城对你死心塌地、生死相随!我从小便听你们的故事,雪山上最美的婚礼,还有你垂死时沈大侠对你生死相随的承诺,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什么都得不到呢!”蒋素婉呼吸愈发急促,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点点汗滴,身子也剧烈的颤抖起来。半年前她曾中的毒,虽有好转,却毕竟毁了她的体力,更几近废掉了她苦修多年的内力!
洛樱久未波动的心忽然间像是被尖刀刺中,痛彻心扉。她紧紧咬住嘴唇,苦笑道:“是吗,江湖中对雪山上的那一战,是这么传的吗?”她自嘲的笑了笑,余光瞥见走廊尽头阴影处的那抹熟悉身影猛地抖了一抖。她叹口气,走上前轻轻将手搭在蒋素婉肩头,蒋素婉一愣,本能的要躲,却感受到洛樱指尖传来的柔和内力,正逐渐平抚着她亏空的丹田气脉。
她幸运吗?洛樱默默地想着。她想起洛神宫纷繁复杂的事务,想起她肩头卸不掉的重担;想起少女时无数次的期盼等候却只换来那纵马行侠的少年寥寥几字的短笺。她想起无数次的拼杀、陷阱与绝处逢生,想起曾经那双眼里天下永远重过她的明亮眼眸。她亦想起那年她欣喜地收到他求婚的喜帖,不远万里去雪山相见,却得知那婚礼,那红纱,那龙凤烛,都不过是他为除去游天雄设下的计策……
为沈城挡下致命一掌的时候,她想,她大概终于解脱了。从这场漫长的看不到尽头、永远都只在等候、只在仰望的爱恋中解脱了。大片的鲜血绽开在大红的喜袍上,在她以为的生命的最后一刻里,她不可思议的看到沈城眼里终于只有她。
而那之后,是漫天的大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