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异闻录》暮南乡

8、双生花（中下篇）

　　----【泽国】
　　三年前的那天，马车的车轴缓缓的停了下来，一个身穿素色纺布深衣的妇人掀开了车帘，看了看这座繁华的小城，她淡淡笑了笑，转身轻轻拍了拍在车中熟睡的小女儿的背，那小女孩儿张开朦胧的眼揉了揉，直起身走出马车，那妇人将她抱下车便给车夫结算车钱。
　　那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她走到马车前面，仰起头看了看那个比她高出好几个头的牌坊，还没有认字的她根本就不知道牌坊上写得是什么，她迷茫的看了眼这个小城。
　　“小珣，这就是泽国的吴郡，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了。”那个妇人走到小女孩的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女孩很懂事，她伸出软软的小手弱弱的握住妇人的食指，跟着妇人一起走向前方的石板路。
　　穿过了密集的小巷，她们在一处小院停下，那位妇人伸出手轻轻扣了扣门上的锁环。
　　许久，还是没有动静，女孩在妇人身边安静的站着。妇人再次扣动了门锁，终于，门缓缓地开出了一条缝，一个老头悄悄探出了一个头。
　　“王叔，可算找到你了。”妇人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嘘，别吵到了府上的人，跟我来吧。”那被妇人称作“王叔”的老爷爷像是不想被别人知道她们去找他似的，偷偷摸摸的从门里面挤出来，然后她们轻声的跟着自己走，在院墙周围绕了好久以后，老爷爷在一处小屋前停了下来。
　　他走上前，拿出放在衣袖里的一大串钥匙，凑近眼前一把一把的看过以后，从中抽出一把，往小屋上的锁里插了进去，锁弹动了一下便打开了。推开门的时候，一阵刺鼻的味道迎面飘来，好像是木头潮了后的霉味。
　　女孩和妇人走进屋里，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女孩感觉很不舒服，全身都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因为这里和自己原来的家相差实在太多了。
　　老爷爷从木柜里搜出一根蜡烛，拿起一旁的竹筒摩擦了一下，火光便出现在竹筒顶端，蜡烛点亮了，老爷爷拿着拉住摸到屋子深处，拿了一个烛台过来，这时，屋子才稍稍亮了起来。
　　墙上布满了蜘蛛丝，那只大腹便便的蜘蛛像是刚刚饱食过一般，看到突如其来的光线，慢吞吞的朝着顶部的木板移去，另一些虫蚁倒是警觉，在灶头，地板和墙缝里四处乱窜着，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
　　“娘亲，我怕。”女孩向着妇人的身后靠了靠，抬起手抓住妇人的衣裙，妇人拍了拍女孩的背，脸色有些为难。
　　“这里就这么一间屋子是空着的，长时间没人住，所以有些杂乱。我也知道，蓝家这次意外确实是天意弄人，蓝老庄主和少庄主那都是泰县最好的好人了，我老王家的人也深受蓝家的恩惠，没想到居然……只可惜老王没什么本事，没办法给少夫人和少小姐更舒适的环境。”那老爷爷略带着哭意惭愧地叹息道。
　　“王叔，你别这么说，多亏了你我们母女俩才不用露宿街头，有个地方落脚我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妇人对着老爷爷安慰道，脸上露出善意的笑容。
　　“那我把钥匙交给你们，如果没什么大事最好不要到隔壁的院子里去，沈府的人各各都不是省油的灯，要是被他们发现你们住在府内一定会赶你们走的，那样的话，我也保不了你们了。”老爷爷为难道。
　　“恩，放心吧，我们母女会很安分的，就算被发现，我们也决不会牵连到你。”妇人对着王叔笑着说道。
　　送走了王叔，娘亲的笑凝固在了那里。
　　虽然她是笑着，但是在女孩看来，这样的笑很牵强。在不久的两天前，母亲还紧紧抱着刚从梦中惊醒的她痛哭着，可是她却哭不出来，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蔓延在火光中的家发呆，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一下子变成了这样，那撕心裂肺的声音震彻了整个蓝家庄。
　　后来，她便和母亲离开了那个已经变成一堆废墟的地方，开始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她和娘亲回到了娘家，娘家的那些表叔姨一听娘亲讲述这桩惨案时，便流露出遗憾的表情，“呀，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别太难过……”“节哀……”那些人嘴里这样说着，但是没有一个说要收留她们母女的，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他们的心那么凉，小珣始终不明白……
　　机杼声在耳边回荡着，小珣坐在一方四角小椅上，曲着身子在地上随意乱画着，时而抬起头看看窗外。
　　久久，屋里依旧回荡着机杼声，小珣站起身，走到机杼旁，用弱弱的声音问道：“娘亲，我想学写字。”
　　“小珣乖，娘亲现在很忙，没空教你，好好去坐着，啊。”那妇人的手没有停下来，就连双眼也一直盯着那台织布机，从昨晚开始，她便一直这样坐着，不眠不休的织着布。
　　小珣走回到椅子上，发着呆，她静静的望着那扇黑黑的木窗外，天很蓝很蓝，这么好的天，若是在过去，她一定是在自家的院子里，和下人们一起玩捉迷藏。年纪相差不大的女孩们，在假山周围来回追逐着，努力躲着那个当鬼的人。欢笑声在蓝府荡漾着……小珣想着想着，有些陶醉了。
　　她再次起身走到机杼旁，“娘亲，我想出去玩。”
　　这一次，那来回翻动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不准出去！万一被这府上的人发现怎么办！”娘亲强硬的口吻让小珣抖了一抖，她不明白为什么娘亲的反应会那么大。
　　不过，在此之后，小珣再也没有提出要出去了，她只是常常对着那扇破旧透风的木窗呆呆的看着外面，想象着外面的世界。每次娘亲都会把织好的布拿去集市上卖，但是每次她都不让小珣跟着去，一跨出那扇木门，她便将锁锁上了，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小珣一个人，渐渐地，她习惯了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对着墙上的小洞，诉说一天里发生的事情。
　　也正因为这样，娘亲发现自己的女儿行为越来越怪异，她明白长此以往会毁了她的一生，自己的命本来就很苦了，不能再害了孩子。
　　终于，又一个清晨来临，娘亲走到还在熟睡的小珣身边，轻声道：“小珣，醒醒，今天跟娘一起去卖布吧。”
　　小珣慢慢张开眼，她似乎听到了娘亲的话，但她还有些不敢相信，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娘亲怎么会肯让她出去？！
　　“快起来，擦干净脸，把那边的竹篓提出来。”小珣猛地坐了起来，这次她确定了，自己并没有听错。她从床上弹了起来，在箱子里找出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提着竹篓，像刚出笼的小鸟一样蹦蹦跳跳地和娘亲上了街。
　　“卖布咧！卖布！”小珣依偎在娘亲身边卖力的喊着，她的欣喜溢于言表，在见到蓝天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的希望回来了。
　　“呀，这小女孩真可爱！”“是呀，长得真水灵，老板娘，这是你家的孩子？”
　　“是呀，让你们见笑了。”娘亲和那几个熟客攀谈着，小珣听到有人夸自己，还是觉得很开心。
　　“以前怎么都没见你带出来呢？”这个问题倒是让娘亲不知该如何回答，“你这问题问的！人家闺女还那么小，当然是待字闺中，哪能老那么抛头露面的啊！”
　　虽然一旁那个中年女子帮忙圆了场，但是小珣还是不解，为什么自己不能经常出来，为什么她一定要待什么闺的，她只知道，外面的世界才是属于她的。
　　于是，在不久的一个午后，小珣趁着娘亲织布累了躺在床榻上休息的间隙，又偷偷溜了出去。
　　刚跨出门槛，她便疯了似的往院子里跑去，这里的院子真的很大，不知道那个姓王的爷爷会住在哪里，小珣在院子里瞎转着。
　　突然，在不远处的一方頽墙的那头，传来沙沙的声音。小珣小心翼翼的挪步过去，凑近那面墙仔细的听着那头的声音。
　　可是墙的那头此刻一点动静都没了，正在小珣纳闷之时，一个身影突然从墙角上方落下，吓得小珣张嘴大叫起来。那人走近小珣，一把捂住她的嘴，她把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别出声，被听见就不好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