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异闻录》暮南乡

7、双生花（中上篇）

　　第二日，天还才微亮，亦桐便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响，因先前警觉惯了，她一下子就醒了，只见那中年女子提着一大筐的布走出门去。她的女儿依旧在熟睡当中。
　　于是，亦桐复又闭上眼，进入梦乡……
　　面对眼前的浓雾，亦桐有些迷茫，这里像是昨天来过的地方，她像是受着什么牵引，身子仿佛不受控制般往桥上走去，像是要抓住一缕烟，可是伸出手却扑了个空。
　　那缕烟往桥洞下钻过，慢慢地飘到泛着微波的河面上，扬起一层层涟漪，两岸的红灯笼映照着，河水里倒影出暗暗的红光，耳边回荡着飘渺的歌声，好像是一首童谣，歌词里唱着……下雨娃娃不哭闹，河里水船静静飘，娃娃船里安静睡，天黑归家不嬉闹……
　　在水的那头，仿佛真的有一个孩子，从水面上慢慢地，慢慢地……提着红灯笼，从河岸移来。
　　她在河岸边站着，望着水面发着呆，这里的一山一水一砖一石，都让她觉得很安心，曾经无数次从梦中惊醒，却完全记不起是为什么了。
　　此时，身后突然伸出的一只手，亦桐猛地睁开了眼，只见那女孩搭着亦桐的肩，歉疚地笑了笑道：“对不起，我看你好像不是很舒服的样子，便想给你加个枕，没想到把你吵醒了。”
　　“你不必道歉，我只是做了个奇怪的梦，所以才会惊醒，现在几时了？”亦桐起身整理了一番问道。
　　“晌午还未到，娘她去街市卖不了，傍晚才回来，你若是饿了，可以先吃点米粥。”
　　“我不饿。”亦桐不知该同她说什么好，只是自己不该再多受好意了，毕竟自己除了是不速之客外，说不定还是给这家人带来灾难的不祥之人。
　　“咕噜噜……”偏偏此时，不争气的肚子也来同她作对了。
　　“呵呵，呵呵呵呵……”那女孩突然笑起来，亦桐张着圆溜溜的大眼无辜的望着她，脸竟有些微微红起来。
　　不知是真的饿过头了，还是被那女孩的笑容感染到，亦桐竟也跟着笑出声来。
　　“我去给你盛碗粥。”那女孩起身道。
　　不一会儿，热乎乎香喷喷的粥便悉数进了亦桐的肚子，“饱了吗？不够还有，我再给你盛。”
　　“不用了，我饱了，谢谢。”亦桐不好意思地回道。
　　“好吧，等娘亲回来了，我们就有好吃的了，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那女孩用纯真的眼神看着她问道。
　　“亦桐。”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新名字，或许，真如公子所言，过去的已是过去，从此世间便只有亦桐了。
　　“亦桐……是梧桐的桐吗？”那女孩追问道。
　　“可以这么说……”亦桐这个名字，或许不过只是异瞳的谐音罢了。
　　“我娘也很喜欢梧桐，以前爹出远门时，她总是独自一人，望着院子里的梧桐……”那女孩陷入追忆之中，不过听她说来，似乎，以前她所生活的环境并非如此，但也如现在一般，有些落寞孤寂。
　　“你娘好像并非这家的主人，可是……既然靠卖布维生，那也不是家仆，这么大的院子，为何你们会住在这里？”有时候好奇心并不是好东西，但是如果连好奇心都没有了，那人也便不能称之为人了。
　　“我们的确不是府上的人，这里是沈府，是吴郡首富沈万三的府邸，而我和娘，是因为家到中落，家族覆灭，才无奈寄人篱下。”说到这里，她脸上流露出伤感的神情，眼中仿佛含着泪，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
　　“对不起，我不该多问的。”虽然很想多了解一些，但亦桐见她这样有些不忍。
　　“没关系的，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早就习惯了。”那即将掉落的泪水又忍了回去，“我叫蓝伊珣，你叫我小珣就可以了。你昨天说你没有家人，难道你是孤儿？那你是怎么来到吴郡的？”
　　“我……”亦桐不知怎么跟她解释好，撒一个谎要用一千个谎来圆，虽不能完全透露，但她也隐约将自己的事情告知了这个与自己似有相似的女孩，“我父母早亡，被卖到了别人府上当丫鬟，昨日随公子到此，却无奈走散，这才出现在此处。”
　　“原来是这样，看来，你的身世也……罢了，不说这些了，现在时间还早，我带你出去转转。”她一下子换上了阳光普照的表情，拉着亦桐走出小屋，先是翻过一座墙到了前院，然后躲躲闪闪的在府内绕着，虽不知她想做什么，但看她领路的方式，像是对这个府邸极其熟悉，亦或是，她经常做同样的事，在她母亲不在的时候，独自翻过墙到府里玩。
　　不久，她们便绕出了院子，从侧门到了大街上，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景象，有了小珣的指引，亦桐倒不像初到时那样漫无目的，多了些沿途的乐趣，这也让她警戒已久的心瞬间放松了许多，或许从杭城离开到这一路上，她依旧无法走出心结。
　　不知不觉间，天色起了变化，还未来得及察觉，便落起雨点来，她们二人躲到了屋檐下，雨点像墨一样的国画落下，在远处的双桥上，行人来来往往的走着，吴郡在白与黑的交替之下散发着谜一样的微光，半圆半方的桥洞讲述着岁月的沧桑。
　　雨洒落在水面上，烟雨朦胧了这座城市，吴郡开始渐渐沉睡在苍茫的夜色中。
　　亦桐望着那烟雨的桥，拱形半圆状的世德桥和方形石梁的永安桥，垂直相依，丰富着河面的景致，无声诉说着悠长的历史……细雨如织，斜斜密密地穿过柳枝，落在波光涟涟的水巷里，若在此时搭乘舟楫，那咿咿呀呀的浆声定会划破绿绿的水面，揉碎双桥上绿茸茸青苔的倒影，交错的水巷与连接水巷的如月石桥浑然一体，古意重叠。于是，无数岁月精心雕琢的景致就这样一片片，扑入视野，一丝丝，沁入心灵。
　　她禁不住举目，水巷两侧，诸多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弄堂，像极了线装书上竖排的诗；弄堂里屋瓦青灰，粉墙斑驳，灵巧钟秀的吊脚小楼已升起了袅袅炊烟。低首，脚下已被柔柔雨丝涂抹了一层深灰的青石板，连同身旁这一池半暖轻寒的碧波，在烟柳笼罩下流淌着绿了黄，黄了又绿的生命对时光幽幽的兴叹。
　　雨小了，亦桐和小珣沿着来时的路向沈府走着，亦桐望了望身边的小珣，她没有邪气，也并不像恶鬼凶灵，更多的是平凡和纯真，虽然身世不济，但却安然自得，或许，有时候，自己更该跟她学习一番。
　　“怎么了？”小珣发现亦桐目不转睛的样子，有些疑惑。
　　“没有，只是有些羡慕你。”亦桐淡淡弯了下嘴角，她也不知自己是真的坦然了，还是假装笑着。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小珣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突然放空目光，带着自嘲的语气反问亦桐。
　　“至少你可以放下过去，坦然地活着，平淡且安然的活着。”
　　“我，坦然？你又怎么知道，这份坦然从何而来，又能存留多久？”她这仿佛自问的语气让亦桐想起了放不下执念的兰香，一瞬坦然确实不知可以存留多久。
　　回到沈府，小珣的娘亲早已在门外徘徊，见到我们，本欲上前，突然，从门后站出几个家仆，未多解释，便上前将小珣带走。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小珣像疯了一样，嘶喊着，拼命挣扎着道。
　　看着这一切在我眼前发生，我有些难以抑制情绪，体内的煞气开始攒动，但想到这些都是一般的凡人，只好强行压制下去，就这样，我看着几近疯狂的小珣被带走，自己却无能为力，有悔恨，也有不甘。
　　但此时，我的目光正对上小珣的娘亲的神情，有愧疚，又有放心，像是一切都理所当然，她似乎也发现了我的惊讶，“你还没找到回去的路吗？先进来吧。”这话语间，满是感伤，仿佛神游呓语一般，不像是在对亦桐说，莫非她伤心过度，有些失神了？
　　无奈之下，亦桐只好先随她进去，只见那妇人走到床边，从床垫下拿出一双精致的小鞋，这鞋子有些旧了，但从大小看，或许是小珣小时候穿过的。
　　出乎意料的是，那妇人抱着那双鞋，忽的哭了起来，哭得那般的伤心，“我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啊啊啊啊。”
　　这样的情绪，同昨晚的那个母亲判若两人，看上去她真的很爱自己的女儿，可为什么当她在身边时却刻意装出一副冷漠刻薄的样子呢？
　　“为什么不去追呢？他们为什么要抓小珣？是因为钱吗？”
　　那妇人终于意识到了亦桐的存在，恍过神来，收了声，用衣袖擦了擦眼泪，目光哀怨道：“那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小珣，我的小珣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明明就是你的孩子啊，她难道……”亦桐极力想让这个失心的母亲恢复意识，但又对自己的判断有所怀疑，确实从一开始，一切就有些奇怪。
　　“她不是小珣，我的小珣早在三年前就淹死了，她是沈家的孩子，是我通知管家来带走她的。”那个妇人非常平静的回答道，看样子，她好像并没有疯，果然，这一切并非表面这样简单。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亦桐继续追问道。
　　“这不关你的事，你最好乖乖待着，我已经找人帮忙打听了，看你这身打扮，也不像是流落街头的小叫花子，若是我预感不错，你虽年纪不大，但心思却比一般孩子多，出现在此也绝非偶然。既然从外地来，必然不是一人，相信不久，便会有人来接你了。”
　　“起初我也犹豫过是否要留下，但如今，不管是否别有目的，她是我的朋友，朋友的事不能不顾。”
　　“小珣还在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类似的话，为了朋友，真的就不顾一切，傻孩子……傻孩子。”说着，她又抽泣起来。
　　“可否告诉我这其中的缘由，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你自己都顾不上了，何必管别人的事呢。”
　　“我说了，她不是别人，是朋友。”
　　“果真固执，罢了，告诉你也无妨。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