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旧曾谙》方寸乱

6、第六章

　　阿辞醒来的时候，天只是微微亮。她法力低，但抚清殿是一视同仁的，她的活也不少，平时只能靠着早起晚归来确保自己能够完成。没有烈日的清晨，因水汽之胜，抚清殿有些凉意。阿辞每日醒来都会打个寒颤，今日却是暖洋洋的。阿辞低头一看，原来是被子里有个小太阳。
　　轻罗睡得舒适，平常狐狸一边的眼儿闭着，小扇子一般的睫毛，带粉的的白皙小脸压出红印，呼吸打在阿辞的胸口，留着的口水略微打湿了阿辞的衣服。她紧紧的揪着阿辞的衣衫。使得清醒了的阿辞惊得想起身，也迟迟不敢动。
　　阿辞深知自己越举了，但绯黛竟也让自己和小殿主睡一块儿也不喊醒自己。一点点的抽出自己的衣角，阿辞小心的下了床，为小殿主盖好云被。轻罗为没了揪了一晚的衣角哼唧了一下，抓住了云被一角，才又安心的睡了过去。
　　阿辞拿起换洗衣物，打开了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先去外间更换衣裳，然后去进行一天的工作。
　　屋子的另一边，发出轻微的绸缎摩擦之声。
　　轻罗醒来时，已经是日上梢头。在床上翻腾了一下，咚的一声裹着被子摔下了床。“本仙君的床变小了？”嘟囔了一句，才顶着一头乱发从被子里爬出来。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发现这个地方并不是自己的寝殿，不是南上殿的那个，也不是抚清殿的那个。
　　“小殿主醒了？”一直在外间候着的绯黛听到声响，进门一看，自己家那个小祖宗傻乎乎的坐在地上，衣衫凌乱，脸上都是压红了睡印，眼皮子耷拉着，看着就让人软化。
　　“绯黛，疼。”轻罗伸手让绯黛抱了起来，直到绯黛给她洗了脸，换了身衣裳，给她梳发才清醒个彻底。因为绯黛手艺实在太差，扯得她头皮都痛了。
　　“小殿主忍忍哈，这也就只有绯黛能给您挽发啦。您别动，别动，呀，扯下来了。”绯黛讨好的笑，手上是几根青丝。
　　“疼死了。不扎了不扎了。”轻罗摸摸自己被扯疼的地儿，说什么也不让绯黛动手了。
　　“绯黛，阿辞怎么样了。”说起来还是有些自责和心虚，轻罗用指头梳着自己披散的发，低头看着自己的发尾。
　　“约莫是没事了吧。”绯黛看着她那不好意思的小模样，在心里偷笑。
　　“哦…….”轻罗还是低着头。
　　“呀，中午了呀，要不我们去膳堂用饭？”绯黛状似接着说，“今天阿辞要负责膳堂布膳呢。”
　　“本仙君决定今日去膳堂用饭，走走走。”轻罗一扬小脸，“本仙君只是觉着好久没有去膳堂了。”
　　“是是是，小殿主别跑，你的宝贝花不要了？”见轻罗蹦跶着往外走，绯黛拿起放在窗外的生息琉璃瓶，那花果真又像昨日初见一样，开了满满的一堆。
　　“本仙君的花！”因为想到昨晚之事而有些难过的轻罗，见花又开了，心里便也像开了花似的。
　　“这花是什么花呀，我以为它谢了，今日竟是又开的和昨日一样。”轻罗捧着琉璃瓶，和绯黛慢慢的往膳堂走。
　　“这花名为酢浆。”
　　“酢浆？名字倒是好听，不像山野小花。”轻罗仔细的端详一下手里的花，突然想起些什么。昨日做功课把帕子拿出来放桌子上了，那仙婢应当有帮她收起来吧？多想无用，先去用膳比较实在。

　　“上神，这是抚清殿送来的小仙君昨日的功课。”仙使对主位上的身影遥遥行礼。
　　“放那吧。”声音低沉，那个身影并未抬头，笔墨未停。
　　仙使应喏，放下功课后，行礼退了出去。那人并未起身，只是伸出手来，那些功课便自个飞了过来，停顿在一指之隔。他停下手中笔墨，伸手拿时，一块青色的帕子掉了出来。帕子落在盘起的脚边，璟浅捡起，却见一根青色的叶儿从中掉落出来。那一瞬间，他的世界一片寂静。
　　“璟浅，你看这花开的多小气，要不是三十三重天热的慌，我便要在这种满桃花，灼热的，可以染红一片的桃红，那才好看。”她蹲在树下，用指头戳着小小的花，说要种一片桃花。
　　“璟浅璟浅，你说我在十五重天种桃花可好，种的满满的，走到都是！我考察过啦，你那十五重天温度最是适宜，我们种下树，等到小扇子出来了，我就陪她爬树摘桃子！”
　　“呸呸呸，我说是女儿就是女儿，不许反驳我。璟浅你看！四瓣的，我头一次找到四瓣的！”
　　“谁说我没耐心了？我追你可耐心的，不然你这呆子怎能让我得手。”
　　一颦一笑，心里眼里，哪里都是她。踉跄的站起身来，手里紧紧的捏着那一方帕子，不慎踢倒案几，扶着墙走到窗前。微风习习，传来桃花的香气。满眼满院，满殿满天，都是一片桃红。一滴泪顺颊而下，落入墨色衣衫。消瘦苍白的手捏着青色的帕，随风飘起的白发纠缠着飘扬的桃花瓣。
　　“璟浅，放我走吧。事已至此，无需多言。我清谙绝不是牵扯不清之人。”
　　“璟浅…..扇子，我的小扇子，求求你，一定……一定要救……活她……”
　　痛入骨髓，无法呼吸。那个消瘦的身影，捂着自己的胸口坐在地上，低垂着头看不见神情，却有一股浓浓的哀伤弥漫开来。
　　时第二次神魔大战一万一千三百年，清谙上神陨，璟浅上神悲极，一瞬白头。本欲随之而去，但清谙腹中幼女被其用最后的灵力护着，生息未绝。璟浅神以龙蛋壳护住其女，寻三界天地奇宝，以灵力滋养，在一千零五十年前，轻罗仙君破壳而出，然其先天受损，虽然有仙君之力，但却生长缓慢，孩子心性。至此，璟浅上神未曾再出南上殿，外界无人知其近况。但战神的名号，依旧响彻三界。毕竟以一己之力，寻遍三界者，其实力不可不强大。
　　知道轻罗仙君是清谙上神所出的，本就只有数数。璟浅上神不让南上殿他人提起清谙上神，进而外界亦开始不言那个特立独行的上神。时至今日，神界知晓清谙上神的，便只有那些老人了。
　　时间是有些人的良药，却也是另一些人的剔骨刀，一寸寸没入，痛而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