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罪姝》横纸一笑

8、山家三脆

　　杜若璃毕竟是在商场上面久经历练过的，只是片刻之后便冷静了下来，她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恢复了平静的神情，施施然转过身去。
　　此时的方塔入口处，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一个男人，一身玄色粗麻交领便服，外罩同色同质一件大氅，皆是没有一星半点的纹饰点缀，不仅披头散发不饰冠冕，容长而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胡渣，正不端不正斜靠在砖墙边上。
　　男人原是一双眼目光如炬直直盯着杜若璃在看，见到杜若璃转身也直视向自己，毫无胆怯之意，心中倒是暗暗赞叹一声，脸上表情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你是谁？”杜若璃想着既然自己已被发现了，再要躲藏反而毫无意义，不如这边先发制人，弄清了对方身份在做打算。反正她虽然身份尴尬了点，好歹也算是这个王府的主母，量是不会遇到什么凶险。
　　“小姑娘，应该你先说说自己是谁吧？”男人开口反问。他的眉鼻高挺双眼深凹，本就面带凌厉之象，如今脸上不但没有笑意，还隐隐皱着眉头，更似有着腾腾杀气隐于眉间一般。加上他嗓音低沉，不苟言笑，也看不出是嗔是怒，只让人见了便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杜若璃原本是偷溜出来，知道自己理亏，被人发现难免有些紧张，回头一看此人还是个凶神恶煞的模样，更是心跳加速起来，她感觉似乎浑身的血流都涌到头上，直在耳边嗡嗡作响。虽然表面尚且维持这冷静端淑的样子，到底心里头已经开始七上八下翻江倒海了。没成想这男人开口叫了自己一声“小姑娘”，却是让她一时意外不已，自己穿越之前一路拼搏直到事业有成，回过头时，已是几近徐娘半老了，这样的称呼，还真是许久没有听人喊过了。虽然杜若璃也知道自己如今这身子尚且年轻得很，到底一时还是没能习惯被人如此称呼的。况且，眼前这个严肃的男人，似乎比自己穿越之前还年轻一些的样子……
　　如此一想，杜若璃忽然不再紧张，反倒是一时松懈没有崩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面的男人没有想到杜若璃会突然笑场，略略有些惊奇地轻挑了挑眉毛，眼神中却也没有了之前的锐利。
　　“嗯咳！”杜若璃也知方才失态，赶紧干咳了一声，收住自己的笑意。再看对方，脸上倒明显地少了那几分隐隐的戒备之色。这倒是误打误撞，杜若璃心想，原本这男人对自己多少有些敌意，如今反倒好了许多，既然对方也有些放松，倒也好谈话了。
　　“我是谁……不如你猜猜？”既然自己如今是个年轻女孩子，杜若璃干脆故意摆出一副娇俏的样子，微笑着把问题抛回给眼前这个正经地有些过头的男人。只是她一边开口说着，一边心中暗暗得意起来，哈哈，老娘也是好多年没有用这种口吻说过话了，实在是，有点爽……
　　男人默默看着对面的小女孩脸上的神情几番变化，从开始的紧张戒备，到后来故作娇嗔，直到最后竟还有一丝洋洋得意之色，竟让他一时无法理解起来。眼前这个女孩子，似乎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沉默片刻，男人轻舒了一口气，抬起右手微微低头揉了揉酸涩的眉间，低声说道：“你是谁，我不感兴趣。所以，别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这显然是在下逐客令了。
　　“啊？”杜若璃一撇嘴，搞了半天，两个人竟然连最基本的自我介绍都没有做，纯粹是白玩了一场大眼瞪小眼啊。既然对我没有兴趣，又何必突然这样冒出来吓人？杜若璃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对着男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以表达自己的愤怒之意。然后暗暗咬着自己一排细密银牙，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既然如此，再见！”便转身背对着方塔，往回走去。
　　男人没有说话，甚至脸上表情也再没有变换，只是站在原地，随意地目送着杜若璃离开。
　　杜若璃匆匆离开方塔，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往回走着，心中仍有突突之感，暗自后悔刚才的表现还是莽撞了些，如果那个男人不愿就此放过，而是将她拘了起来，怕是事情闹大的话，吃亏的还是她自己。不过话说回来，那个男人究竟是谁？又为何会在那样一个荒凉的地方？更可疑的是，为何偌大王府，会有那么一大块地方竟是没有一个人影的？
　　杜若璃前思后想，可惜她在府中所知之人，统共那么几个，参照物实在太少，根本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倒是有想过那个男人会不会就是她那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夫君王爷，只是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如此巧合。
　　边想边走已是一路，直到回到碧溪院后头，杜若璃终于叹了口气，自己还是输在信息收集得太少，看来以后另要想些办法多探知些消息才行。
　　一阵春风拂过，将些嘈杂人声吹到杜若璃的耳中，碧溪院的前门此时似乎十分热闹，似乎聚集着难得多数量的人们。杜若璃知道那是前来奉送午膳的下人们，他们总在这个时候将一个个食盒送到院落西南边。然后小红就会打开边上的角门将那些食盒拿进院子里去服侍她吃用。
　　时辰正好！杜若璃心想，如今小红被她派出去了，自然拿取食盒的工作就落到朱儿身上，这个时候她应该正在前门那里忙活，定是无暇顾及后面的情况。杜若璃照例由秽门悄悄拐回房间，果然是没有遇到一丁点麻烦。
　　一进屋，杜若璃先是解下身上的藕色斗篷，露出下面色泽浓艳的衣裳，立时便似换了一个人来，她又对镜整了一整，确认了衣裳无碍，才将斗篷仔细地叠好，收放进床边的大衣箱里。最后走到书架边上随意挑出一本书来，歪在贵妃榻上佯装看书。
　　门外喧哗渐止，又等了约莫一二刻，朱儿这才悄声候到门外，轻轻提醒杜若璃道：“夫人，该用午膳了。”
　　“好。”杜若璃放下那本完全没有看进一个字的书册，慵懒地应了一声，由着朱儿服侍前去用饭。
　　因为心中有个疑问没能解开，杜若璃略是吃了几口，便再吃不下去，直推说自己滞食不适，就回房休息去了。
　　闲躺在床上，杜若璃想着上午出去所见那些，翻来覆去，不知不觉间倒也睡着了，只是到底没能睡好，恍惚间似乎做了一个噩梦。梦中她躲在暗处，偷窥着两个老者摆弄一个不知是书信还是地图的卷轴，可惜距离太远，实在看不真切上头的内容，唯一得以入辨认的，便是卷轴落款之处，有个鲜红的麒麟图案。她想往前看得更仔细些，却忽然冲出一群华服男女，个个围着她推搡谩骂，一会儿那些人忽然开始沉入血湖之中，却又一个个伸出枯骨般的手，想要将她一起拖下去……
　　“不要……”杜若璃只觉得身体沉重异常，挣脱不得，忍不住喊了一声，惊醒过来。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小红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刚置办完杜若璃想要的东西回来，见主子午睡的时辰差不多了，就进来服侍，却没想到看到杜若璃一副痛苦的样子。
　　“唔……”杜若璃扶额缓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方才是做了噩梦，长舒了一口气，由着小红服侍自己起身。
　　“夫人您没是吧？”小红关切地看着杜若璃，那眼神中的，绝非是伪装出的情感。
　　“没事，只是梦魇罢了。”杜若璃摇摇头，让小红不要担心，但是自己却暗暗纳闷，这个噩梦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切，竟吓得她一身冷汗。
　　这时朱儿也听见屋内动静，急急忙忙进来察看，见到杜若璃浑身如掉入水中一般，也是一惊，赶紧打开大衣箱，拿出衣裳来给杜若璃替换。
　　杜若璃换好了衣服，又休息一会儿用了一盏茶水，觉得身上好多了，便起身往屋外走去。早有小红迎了上来，搀扶着她的手臂，说道：“夫人，可用晚膳？”
　　“已经这个时候了？”杜若璃看着天色已是昏暗，看来自己这一个午觉睡得时间还真有点长了。加上中午本没有吃多少东西，倒是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了。她点点头，说道：“那就去用膳吧。”
　　来到花厅，桌上已是摆好了餐食。和之前几日不同，今天杯盘数量明显减少了，清一色素色餐具，或是素银或是白釉，纹饰清减大小不一，盛着碧油油亮澄澄一碗米饭，配着几个清爽小菜。
　　杜若璃坐下各尝了一遍，只觉米饭清香，小菜爽口，不觉间食指大动起来。特别是席间一道由嫩笋、小蕈、枸杞芽儿拌就的山家三脆尤为可口，杜若璃吃着十分喜欢，更是多用了许多。
　　“小红。”吃毕之后，用过漱口香茗，杜若璃也不急着离席，只坐着与小红闲话，“今天这些野菜倒是采得十分鲜嫩好吃。”
　　“夫人喜欢？”小红见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主子如此称赞，心中欢喜，“如今开春，各种野菜都出来了，夫人若是喜欢，婢子以后多采一些回来，轮流做给夫人吃可好？”
　　“你可上心了！”朱儿对小红轻笑起来，如今她也知道杜若璃不是个讲虚礼的主子，平日里倒也敢在她面前玩笑一二，“这些野菜难得吃吃还好，到底是些粗鄙之物，怎可以天天做给夫人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