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罪姝》横纸一笑

7、青精饭2

　　“青精饭。”杜若璃将用过的漱口茶轻吐进小红送上来的痰盂里面，一边接过丝帕轻拭嘴角，一边看了一眼小红，“你可能做？”
　　“这……”小红歪头略是想了一想，开口说道：“青精饭婢子倒是听过，也大致知道该是如何炮制，只是从未真真见过，怕是在这府里，还真没人试过呢……”
　　“夫人，您……”朱儿见小红如此说，以为是杜若璃想要借机故意为难小红，略是有些担心，便想开口替她解围。杜若璃岂会不知她这点心思，却权当没有听到，只拿眼睛看小红的表现。
　　果然小红只略略思索了片刻，便打断了朱儿的话，自己接着说道：“这青精饭便不难做，用料也易得，夫人若果真想吃，婢子这就替您去张罗，只是或许需要些时辰。”
　　“你便去，我自然不烦你做其他杂事。”杜若璃将帕子随手递还给朱儿，悠悠的说着，“反正我这儿若有什么紧要事体，也是喊朱儿来的。”
　　“是。”朱儿见杜若璃点名，自然一声应下。
　　早饭已毕，杜若璃在朱儿的服侍下继续到院中散步消食，小红照例收拾餐桌杯盘。只是朱儿到底总有些担心杜若璃这忽然的要求，好在这位夫人也不是个喜欢时时有人呆在身边的，便趁空跑回花厅去问小红。
　　“小红，夫人刚才要吃的，你可真的能做？”虽是搭伴当班没几天，两人也算是从小认识的，加上小红本就是个直肠子，朱儿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问：“该不会是想要为难你吧？要不要我去和厨役们打个招呼派个人来帮你？”
　　“放心吧，朱儿姐姐。”小红手中不停，一边将那一桌子的杯盘碗碟分门别类收进食盒里，一边轻快地回答：“这青精饭在咱们家虽然不曾有人点名吃过，到底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都不用厨役上的那些人，我一会儿也不用出府，只在后山底下逛逛，材料便都有了。只一件，炮制的时辰会略略要一些，若是一会儿院中有什么事务，还得姐姐多担待些个。”
　　朱儿见小红一副轻松淡定胸有成竹的样子，料想着的确不是什么难题，方松了一口气。边是帮着小红擦抹桌面，边是想了想，复又有些好奇起来，便问：“那个青精饭，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怎得只用去一趟后山？”
　　此时小红已是收拾完食盒，刚整理完最后一个盒盖，正拿一块粗布帕子擦手，听得朱儿发问，便开口回答：“所谓青精饭，是以黑饭草捣成汁子，浸上白好粳米，不拘多少，略是候个一二时辰，蒸熟即可。若是当日不吃完，将那米饭曝晒晾干，便可久贮。再用之时，只以滚水量以米数，煮一滚便成饭了。”
　　“如此倒也简单。”朱儿微微点头，却又是想不通起来，听上去这个青精饭不过是将野草汁液浸泡白米制成，丝毫不见金贵之处。她自己不过是个王府的二等丫头，每天份例都还是肉蔬俱全，根本不会去想要去吃这种粗茶淡饭，夫人好歹是个金枝玉叶，怎么会提出要吃这个？朱儿自己想不通，也就只能开口问小红了：“听着不像是咱们家的人会吃的东西，怎么夫人突然巴巴儿地提出要吃来？”
　　“姐姐你这就有所不知了。”小红却是得以的抬起头来，“这青精饭虽然粗简，却是一味仙方，久服延年益颜的。比起后厨房那些烂炖，实还好些。只可惜咱们家的人都不讲那些养生之法，竟都无人知道了。”
　　朱儿默默听着，心中却是暗暗纳罕“一则是常听人说道杜家小姐骄奢淫逸、不学无术，如今看来，竟全然不是如此；二则原以为小红不过是在膳房里还算聪明的小丫头，可她似乎知道的东西亦有些多，竟不知是向谁学得这府中无人会吃的餐食……”
　　小红没有发现朱儿看自己的眼神已是有了变化，只自顾自地掰着手指计算着接下去的工作。只一会儿功夫，小红回头看看外间天色，便拿起食盒往外走去。
　　“朱儿姐姐，我交了食盒，一会就去后山了啊，你可还有何吩咐没有？”小红说着，已是跨出花厅门槛，只见她左边手腕上挂了一个镂空蟠螭纹两层小方提梁挑盒，右边手腕上又挂着个褐漆描金才会花鸟原形提梁盒，两手还捧着足足四个剔红宴盒，层层累累叠得老高，小红只得高抬着小脑袋，直以下巴顶住方才能够固定。
　　“你去罢，自己小心些便是。”朱儿说罢，想想小红此去料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也便不再多心，自去做其他杂事去了。
　　且说外边杜若璃悠悠地在院子里散了一圈儿步，又让朱儿备好茶点，便自己呆在屋子里，只说是要看书。
　　经过两三天的熟悉，朱儿也算知道一点杜若璃脾气，见她如此说，便是要一个人静一静的意思，自然不敢多做打搅。加上院中本就人手不足，如今小红离了院子，更是多出一堆清扫杂事来，朱儿也不愿小红回来为难，见主子这边暂时也用不上她，干脆在挽起袖子在庭院里扫除起来。
　　杜若璃在屋中只坐了一小会，又透过窗棂看见朱儿果然没有起疑，便起身往后门走去。她早算计好了，这个院子里统共就两个丫头服侍，自然人手不足，自己先寻个由头把那小红打发出去，那剩下的朱儿，定是忙不过来的。如此一来，她正好趁机溜到外头去探探情况。
　　原来这杜若璃虽是摆出一副完全认命不想外出的样子，到底还是不甘心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关起来的，因此一直暗暗留心。她发现虽然自己不得出这院门，但对她的监管其实并不严密，想想也是，虽然院子里头只有两个下人，可她这几日光吃用之物就排场甚大，岂是两个人可以安排置办得了的？既然不可能是院子里自己变出来的，那自然就是从外面传递进来的了。因此，院子的大门虽然上了锁，两边的角门却是白日里头一直开着，忙忙碌碌也时常听得外头热闹的人声，无非是为了方便传递物品。而杜若璃这一回，为了隐秘起见，便是打算从后头茅厕边上用来运秽物的角门出去。或许因为这边传递之物下贱不洁，因此除了每日早晚二次传递秽物桶之外，倒还真没有什么人声靠近，显然是条比较安全的通路。
　　看看庭院里头朱儿扫洒的样子，估计还有好一阵活儿要干。杜若璃轻轻起身，先到卧房里头，顺手拿起之前就披挂衣服架子上一件藕色织锦宫灯镶珠的短斗篷，悄悄转到到厕所后头的小门边上，略是听一听，确认了四下无人，便是一下拐出了角门。
　　出了角门，是一条长不过白米的穿廊，如今这个时候没人走动，略略有些荒凉，更有阵冷风划过。杜若璃边走边披穿上手中斗篷，头上金簪与那身上的大红撒花菱袄盖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底下石青洋绉绸裙，远远看去，倒与丫头们的服色差不太多。直走到穿廊尽头，通路一分为二，杜若璃低头看了看地下痕迹，其中一条路上略有些污渍轮迹，远远通向一片房舍，便知定是每日秽车所走之路线，于是一个转身，沿着另一边的通路走去。
　　杜若璃通过之前与朱儿小红两人闲聊，已是大致了解了整个王府的布局：正南一片是王府前院，据说平日里她那个不见人影的夫君，一直便在那里会客起居，也是王府中的人气聚集之地。前院的北面偏东，横着一个名为听汐湖大湖，过了那湖便是女眷所住的后院了。杜若璃的碧溪苑居于王府正中，东南两面不远便是湖水，向西是后厨外加其他几个院落，如今都只有零星一些下人居住而已。
　　杜若璃从碧溪苑的后门偷溜出来，自然不会去西面的那些宅院，于是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西北一路过去是后山，此时怕是小红正在那里采集野草，当然也是要避开的；另有一条路，沿着湖湾边上袅袅延伸往东北方向，一眼望去，除去远远有座方塔，便是一片自然风光。
　　“这里倒是有些意思！”杜若璃轻轻自言自语着，没想到这个王府的规制如此特别，和自己现代时参观过的那些几进几出一大片房屋的王府完全不同，竟是如同一个自然景观的公园，一点不像是在深宅大院之中。
　　杜若璃今日出来，只想着先探一探周边情况，原也没有什么特定计划，本就是打算随机应变的，如今一看，既然有这么一条路最不容易遇见麻烦，自然就选择了通往方塔的小路走去。
　　杜若璃此时心情矛盾起来，她倒是想要找个下人再套些情报出来，又怕遇到麻烦。只是走了一路没有遇到一个来人，倒让杜若璃渐渐感到有些奇怪了，毕竟这里好歹是个王府，下人的数量理应也有定数，不会太过稀少，即便是东北角落比较荒凉，也该有个园丁守卫之类的才是……
　　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直到来到方塔底下，她都没有碰到一个活人。她只得叹了一口气，绕着方塔走了一圈。这是一座阁楼式方砖塔，高大而宽敞的台座之上，重重耸立七层宝塔，整塔皆以砖石筑就，砌出半浮雕式的阑额及柱头栌斗，叠涩出檐，并有菱角牙子砌，相间成为装饰带，每层皆辟四门，若登塔时可往外眺望，似有唐风。只可惜方塔入口之处紧闭，似乎并不欢迎来客。
　　杜若璃看了一圈，并未发现方塔有何异样之处，再往远处只有荒野景致，更是无趣，便准备就此打道回府。她一边盘算着是否可以将此塔作为万一之时的藏身之处，一边往回走去，却是在走回到方塔入口之时，忽然间感觉背后一凉，汗毛瞬间耸立起来……
　　那是一种被鹰隼般目光紧盯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