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罪姝》横纸一笑

3、荔枝球

　　听到此话，只见那朱儿忽然如触了电似的，身子一僵，刚才的从容一下子从脸上消退干净，连血色都不见了踪影。她苍白着一张脸儿，“砰”地一声跪到地上，对着杜若璃直磕头，口中不住喊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杜若璃的心立刻冷下了半截，朱儿的态度印证了她的猜测。这里是王府，她所住的是正院，加上之前身穿的喜服颜色正红，显然她的身份恐怕是个王妃，或者至少也该是个世子妃了。可是，有哪个王妃只有两个贴身丫鬟服侍的？又有哪个王妃会在府中被称作夫人的？显然，这其中必定是另有隐情！
　　“错不在你，起来吧。”杜若璃淡淡地说，如今能帮她了解这里一切的，一共就这么两个侍女，她哪可能真的责怪她们呢？
　　朱儿抬头看了一眼杜若璃，见她果真没有任何不悦的样子，一边暗自感叹这位主母真是心胸宽广，一边谨慎小心地起身。只是起身之后，她也不敢继续刚才的话题了，只好略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杜若璃却是一脸翻篇之后毫不在乎的样子，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对着朱儿说道：“你也别怕，我也不会因此生气，不过是问清楚些，好为将来打算。你便是有多少说多少，我许你定不治罪，可好？”
　　“是……”朱儿怯生生抬眼看了一眼杜若璃，见她脸上似乎真的没有一丝怒意，壮着胆子开口：“昨儿宫里头王公公特意前来捎了话儿，说是丽妃娘娘下了旨，不准咱们喊您王妃的……。”
　　“嗯。”杜若璃无可无不可地应着，心中却是开始推演起来。既然她是王妃，那么她所嫁的，就肯定是个王爷了，宫中除去皇后，可以为了王爷的婚事特地下旨的妃嫔，也便只有这位王爷的生母了。因此，朱儿口中的丽妃娘娘，想来便是她这个世界的婆婆了。杜若璃暗自叹了一口气，一个新婚之日就下旨给儿媳妇改称谓的婆婆，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婆婆……还好，她安慰自己，这个婆婆如今是在深宫之中，平时应该也没多少机会可以碰面，眼不见心不烦，总算是一件好事。只是杜若璃开始好奇那位婆婆还能整出些什么幺蛾子来，便继续问道：“还有呢？她还有其他旨意没有？”
　　不问还好，这一问，朱儿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她哆哆嗦嗦一阵，又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看得杜若璃都想替她的膝盖捏一把汗。当然，看到朱儿的反应，她更是为自己的处境担忧起来。
　　“娘娘她……她下旨，把水绿和秋香等人，都处死了……”朱儿一边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到。
　　只是杜若璃光听了前头，已是猜到后头，虽然那两个叫做水绿和秋香的人于她而言很是陌生，不过听名字也知道是两个丫鬟侍女，她刚才还在奇怪自己作为王妃应该身份不低，怎么身边连个陪嫁丫鬟都没有，原来昨晚就都被婆婆给弄死了去。只是杜若璃有些不明白，一上来就降称呼杀侍女地放大招，这个婆婆到底和自己是有什么仇什么怨？
　　“她这样做，可有说理由？”即便杜若璃是第一次听到自己曾经的侍女们的名字，可她还是略略感到心中愠怒，强忍住上窜的怒意，她继续打探消息。
　　“是……”朱儿抿了抿嘴，壮着胆子说：“娘娘说，她们两个都是杜家的家奴，如今杜家犯了事被满门抄斩，她们理应到下头去继续服侍杜家的……”
　　满门抄斩！杜若璃感觉脑袋“轰”地一声，几乎要炸开了去。她原本指望问出些关于自己的情报，没想到自己的家族竟然是如此悲催！毕竟放眼古往今来，历史中真正被满门抄斩的家族也是寥寥无几，没想到就被她给撞上了！不过如此一来，倒也能够解释了，一个娘家被灭了族的灾星嫁进门来，不称王妃，也是情有可原了。不仅如此，杜若璃甚至开始佩服起她的夫君来－－母族所犯之事定是负君灭国的大错，才会招致满门抄斩的境地，他竟然还能按照约定将自己迎娶回来，也算是相当不容易了。想到此处，杜若璃不禁对这位尚未谋面的夫君起了好奇之心，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他从昨晚到现在皆未露面，怕是心中对自己也是有些意见的吧……
　　“夫人，夫人……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啊！”朱儿只看到杜若璃两眼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生怕她一时寻了短见，也顾不得僭越，伸手就抓住她的手臂摇晃起来，一边摇晃还一边喊叫。
　　“我没事，放心。”杜若璃眯起眼睛微微一笑看着朱儿，猜测她对自己的那些关心里头，究竟是带了多少分的真心。如今看来，自己这一世，是个身份尴尬孤苦无依的角色，一般人对于这样的人，历来大都是敬而远之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因此，反而是那些表现得太过亲密之人，很有可能是心存着不轨，倒是要格外小心对待才行。当然，杜若璃虽说心中谨慎，表面上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似乎之前听到那些皆是他人之事一般，丝毫不见一星半点的愤怒或者愁绪。
　　“事已至此，我自没什么意见。不如，你先起来，和我说说你和小红的情况。”杜若璃继续开口。既然都来到这个世界，她当然是要好好活下去的，那么，首先就是要了解清楚眼前这两个和自己最亲近的丫头。
　　“是。”朱儿乐得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她可不想再继续刺激这个刚见面的主母，赶紧站起身来，三两下整理完压皱了的裙摆，一边继续替杜若璃梳头，一边向她介绍起来：“婢子和小红，虽不是家生子，却也是从小就从养生堂内被买进府中的，并无家人在外头。婢子原在前头当二等丫头，专管顿茶送水之事，只是王爷他近年来极少见客，婢子的活儿都没了。小红她本是后院膳房里头的粗使丫头，虽说规矩学得不够，人却是极聪明的。因此孙嫲嫲这才先调了咱们两个过来，服侍夫人。”
　　此时，见杜若璃的眉毛似有若无地往上一挑，朱儿立刻领会了她的想法，继续说道：“夫人您可千万别要介意咱们两个都不是一等的丫头。只因咱们王爷脾气略是有些古怪，不喜亲近女色，常年身边都是侍卫服侍的。因而这王府虽大，却是没有个一等大丫头的。孙嫲嫲也说，与其临赶着从外头买来些个生人，不如用家里养大的人知根知底的好。还望夫人不要责备。”
　　“嗯，你说得很好，我自然不会介意。”杜若璃点点头，对于朱儿的表现很是满意。朱儿聪明伶俐，概括能力也很强，简简单单一席话，就将她和小红二人之事交代清楚，顺便还解释了府中情况，光说能力的话，的确是个可以重用的对象。
　　而说话间，朱儿已给杜若璃挽了一个家常的随云髻，只用一只头顶镶了珍珠的金簪固定，外加一把赤金花丝嵌宝插梳压发，再无第三件装饰。看似随意清减，杜若璃却知道，光她头上那两件首饰，早已价值不菲。金簪顶上的珍珠，浑圆圆金灿灿，足有樱桃果子般大小；而插梳全由金丝盘出花纹，层层叠叠，营造出丹凤朝阳的细致图案，再是嵌上各色红蓝宝石翡翠明珠，亮出看光彩夺目华贵异常。而这两样，不过是她那一堆华美首饰里头最寻常的货色。
　　还真是奢侈啊！杜若璃心中暗暗想着，即便自己是个不受人待见的角色，所享受的待遇，倒是丝毫不见偏差的。想到此处，她不禁对那个未曾谋面的王爷夫君更加好奇了，不知他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才会愿意如此供养她这么一个家族犯事的大拖累的？
　　“夫人，早膳已经准备妥了，您可用些？”门外响起小红的声音。原来她离开之后，径直去了膳房，安排餐食。
　　“好。”杜若璃干脆地答应下来。她不是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对于这个悲惨王妃家族的遭遇，她虽也感到同情，却到底不会真的伤心，自然没可能会愁眉惨淡茶饭不思。事实上，她是真感到有些饿了。
　　跟着小红走出正房，杜若璃在西厢偏厅里头坐定，桌上早已摆了满满一桌早膳餐食。但见四种粥食，一样香白粳米粥，一样上用红米粥，一样咸鲜火肉豌豆粥，一样甜糯栗子粥，每样又配小菜四品，荤素搭配，皆不重复。看罢粥食，又有各色干点六品，亦都是精工细作争奇斗巧。
　　杜若璃纵使腹中饥饿，也吃不了这许多。只能勉强用了两种粥食，捡了三五样小菜，再从那干品点心里头，挑了一个她还算认得出来的甜膳点心来吃。这是一个荔枝四宝澄沙球，由鸡蛋和面为皮，内里裹了澄沙馅料，加入葡萄、杏脯、山楂糕、梨脯，再在外皮滚上一圈松子仁儿，大火热油里炸了，制成形如荔枝样子。吃入口中，只觉外皮松香可口，内里绵软甜蜜，令人齿颊留香回味无穷。即便过去时常出入五星酒店的杜若璃，也不禁要对这一道点心赞不绝口，想来这也是动用了最上等的食材，才会有此口味吧。
　　吃毕早膳，朱儿又送上漱口香茗，服侍杜若璃盥手漱口完毕，方才引着她往外头院子里去行走消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