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罪姝》横纸一笑

2、漱口香茶

　　“夫人！夫人！”
　　一阵阵叫唤，将杜若璃从睡梦中唤醒。迷蒙间，她见到眼前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儿，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圆圆的脸儿，正伏在床前，直愣愣地盯着她看。她身穿藕色圆领窄袖上衫，底下一条青灰的长裙，腰间用一条天青色带子系着，除此以外，没有其他装饰。
　　“你是……谁？”睡眼惺忪的杜若璃慵懒地发问，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是她记得昨晚的梦境之中，几乎将自己前世的所有苦难，重新经历了一遍，从创业初期无钱还债四处逃躲，到公司壮大之后被人设计陷入官司，一件件大大小小的烦恼琐事，在那睡梦之中轮回滚动，弄得她身心疲乏。
　　“回夫人的话，婢子小红，是孙嫲嫲让我来服侍您的。”女孩子微笑起来，她的笑容灿烂无忧，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让人看了就似乎能跟着一起欢心。
　　杜若璃看着小红的笑颜，不觉间心情似乎好了一些，也更加清醒，便支撑着想要起身。这一动却不好，才刚撑起了一半位置，杜若璃就觉得天旋地转满头满脑被什么抓着一般疼极了，差一点从床上摔将下去。好在小红还算机灵，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杜若璃松了一口气，定下心来，才发现自己身上仍然穿着昨夜那一身新娘喜服，而脑袋上那顶硕大沉重的凤冠并未摘去，正是上头珠花恰巧勾到床围子上挂着的流苏装饰，才导致了刚才那一下自己几乎失去重心。
　　“小红，你在里头忙什么哪？刚才那是什么声音？”门外忽然响起另一个女孩的声音，随着她说话间，另一个女孩儿端着一个铜盆走了进来。这个女孩比起小红更大了一些，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鹅蛋脸儿，身子已经抽了条儿，显出几分婀娜的仪态来。她的身上穿着和小红差不多，也是藕衫青裙，不同的是在腰带上加了一条粉红色的绦子，一直垂至膝下，更显娇俏可爱。
　　“小红！你这是在干什么？！”那女孩一进屋，见到小红和杜若璃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在一起，吃惊地大叫起来。
　　“朱儿姐姐，你听我说……”小红被她一喊，一下子紧张起来，她放下杜若璃的手臂，急急忙忙跑到那个叫朱儿的女孩子身边，摆动着手臂想要解释，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急的眼泪汪汪，“我没有做什么坏事，我只是……”
　　“是我不小心摔着了，小红她是在扶着我。”杜若璃虽然有些不满意小红一点小事就如此慌忙的模样，但她能明白感觉到小红的紧张，便出口替她说话道。
　　此时朱儿已经放下水盆，绕到杜若璃的身边，她半跪下来，轻轻扶着杜若璃重新坐好，然后起身从盆里绞了一块帕子递给杜若璃。整套动作不过片刻，如行云流水，显然是比小红老道周全了许多。
　　“既然你是做好事，何必如此紧张？”朱儿轻手轻脚地将缠在杜若璃头上的流苏解开，然后一边服侍杜若璃用帕子，一边轻轻对身后站着的小红说道，语气中虽是略带了些责怪，更多的还是安慰，“以后大可不要这样了。”
　　“是……”小红松了口气似的回应。
　　杜若璃看着面前两个女孩一来二去的对话，心中已是开始盘算她们的关系。显然这两个女孩都是服侍自己的丫鬟了，而自己如今初来乍到，一切皆不确定，想要摸清这个世界的规矩，便要好好依靠这两个丫头才行。
　　这边朱儿看见杜若璃看向她俩，便立刻拉着小红一起在她面前双双跪下，先是规规矩矩插烛似的磕了四个响头，随后抬头面向杜若璃，开口说道：“夫人在上，婢子朱儿与小红，打今儿起便是夫人的贴身丫鬟，若有吩咐，不敢不从。”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不卑不亢，可见是个十分伶俐的人，倒是让杜若璃心中生出几分好感来。
　　“起来吧。”杜若璃心知，既然对方把她称作夫人，那她便也要端出主母的做派来才行，便是轻轻点了头，也不虚扶，只开口让两个丫头起身。或许因为脑袋上的凤冠佩戴了一夜，刚才又因勾到杂物移了位置，点头间杜若璃只觉得头皮被重重拉扯，不免皱了皱眉头抬手去扶。
　　好在朱儿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一见到杜若璃如此动作，便知趣地说：“夫人整夜和着衣裳，想必是乏了，婢子这就给您更衣。”
　　“也好，随意些吧。”杜若璃心中实有千般疑问，却不好立马就急吼吼地倒出来，毕竟不了解情况，也是多说多错，还不如静观其变为好。再说她身上如今也的确是浑身地不自在，便开口答应下来，先换下这身碍事的喜服再说。
　　朱儿回头给小红使了一个眼色，两人立刻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先是仔细地替杜若璃取下身上各处簪环首饰悉心收好，然后换下那套层层叠叠冗繁沉重的喜服。
　　当最后一件镶有珍珠的金丝盘绣的喜服配件离开杜若璃的身体，她一下子感到轻松了不少。轻舒一口气，杜若璃终于可以自在地站起身来，她光脚站在拔步床向前伸出的地台上面，随意地接过朱儿递过来的一只雨过天青素色光面茶碗。
　　“这是什么茶？”杜若璃见茶碗之内斟着半碗微温的茶水，倒不像是喝茶的规矩，便不急着喝，只先开口询问。如今处境一切皆不清楚，她宁愿小心一些，免得闹出笑话。
　　“回夫人的话，前儿几日里刚送来顶新的明前龙井，我寻思着去年的旧茶还有好些，就拿来做了漱口茶水来了。”朱儿回答时，小红已经捧好茶盂在一边伺候着了。
　　“嗯……”杜若璃轻应了一声，也不评价，只轻呷了一口茶水漱口。方才漱口完毕，朱儿已是重新递上帕子来了。
　　洗漱完毕，杜若璃对两个侍女的能力也已摸了个大概，虽然两人年纪不大，办事倒也麻利周全，还算可以依靠。略是点一点头，杜若璃便示意，任由两个侍女替她换上家常些的衣衫。
　　朱儿打开边上的紫檀描金绘百花穿蝶花样的大柜，从里头挑出一件妃色蜀绣鸟语花香图案的窄褃小袄，配一条水红倭段羊皮金滚边裙子，双臂撑开铺挂着递给杜若璃过目，一边略带了些试探地对她说道：“夫人您还算新妇，还是略用些艳色的好。”
　　杜若璃淡扫了一眼朱儿挑选的衣裳，只见簇新光滑的丝缎之上，绣着满满杏黄娇花，枝上又有一对宝蓝鹦哥，皆是栩栩如生。她心知连件家常衣裳都能如此华丽繁复，更是明白此地富贵异常了。于是她也不推脱，伸手任由朱儿和小红替她更衣。待到衣裳穿戴完毕，小红端着水盆出去了，朱儿又引着杜若璃到梳妆台前坐下，取出梳篦来替她细细地梳理起来。
　　杜若璃可不是真的就打算让她这么服侍完了，此时见有了空挡，立刻对着朱儿笑盈盈开口说道：“我是新妇，自然是不如你这个家生子儿熟悉此地，不如，你先替我说道说道，这里的格局规制，可好？”
　　杜若璃说出此话，其实也是冒险一问，她并不知道朱儿究竟背景如何，只是刚才两人所说，她们是从今天才开始服侍她的，那就应该不是她的陪嫁了。再者根据对方通身做派，杜若璃可以断定朱儿应该是个得脸的大丫头，那么，她就很有可能是这个家里的家生子了。况且就算不是，在古时候的下人里头，家养的丫头通常地位普遍高些，那她往高了猜，即便猜错也是无妨的。如此一来，她一个新嫁娘，虽是主人，但让熟悉环境的下人向她介绍此处风物，倒也没有什么错处，不仅如此，这样做还更添了些不耻下问的意味在里头，也好显得她杜若璃平易近人。而更重要的，便是可以趁此机会了解一下，自己所在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环境。
　　朱儿被她这样一问，果然腼腆一笑，掩不住脸上高兴的神色，开口说道：“夫人发问，不敢不回。这王府里头占地二百七十亩，乃是整个京城占地最大的王府了。只是王爷素来深居简出，又不喜铺张，因此府里倒也没有什么新鲜玩物，许多地方都只是风景而已。夫人所在的碧溪院，居于王府正中，是正经一等的院落。主事的是孙嫲嫲，原是该今儿来请安的，只是因着她身子不爽利，怕将病气过了夫人，才不敢前来的。因此今日，就由咱们两个服侍了。”简单几句话，倒是将整个地方的大致信息说了一遍，显然是个头脑聪明的小丫头。
　　只是杜若璃听着，心中却渐渐沉了下来，朱儿刚才的话里信息可是不少，而且充满矛盾之处。只是这丫头显然并不愚钝，便绝不会是说话口误这么简单，那么，这些矛盾点，恐怕就是她现在生活所要面对的主要问题了。
　　杜若璃向来不愿意浪费时间瞎猜，既然有了不明白的地方，直接发问便好了。她抬起一只手来，朱儿果然立刻停了嘴，等着听她问话。果然是个聪明的丫头，杜若璃心中暗暗满意，开口问道：“我且问你，既然此处是王府，为何你却只称呼我为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