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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街 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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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镜子,稍稍用力地扯了一下,有点痛,但是也还是那么一张脸,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在上面。
她开始觉得昨天晚上的笑其实是她心中的一个错觉罢了,毕竟她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笑过了,就连脸部拉扯的动作也不太清楚它的感觉了。
可是他居然会对着她说:
“不是可以笑得很好吗?以后也这样子笑的话,一定会变得幸福的。”
那是什么鬼话啊?不过那个大概是只“鬼”的他要不说鬼话实在是不知道他该说什么话了,不过她笑不笑关他什么事情啊?还一脸很欣慰的样子似的。
突然她觉得自己的动作实在是有点好笑,为什么要那么计较于他人的说话,尤其是他的,反正她也已经将别人的话都不当一回事的了,毕竟是听多了完全没有一句真的流言的时候,她更是知道如果将每句话都当成是真的话,最后受到伤害和痛苦的只有自己而已,既然是那样,她又何必让别人添多一份说笑的东西呢,根本是没必要的。
摸了摸自己捏得有点发红的脸,对着似乎在发呆的杏儿说道:“帮我梳妆一下,等会准备好轿子,我要上商会去。”
等了一会,不见杏儿过来帮忙,她又回过头,有点疑问:“怎么啦,有事情吗?干吗在那里发呆的?”
这一个催促,杏儿才猛地回过神,慌张应了声,并连忙地上前帮忙装扮。
“夫人,今天的天气不错,而且您挺适合穿绿色的衣衫,就穿那一件草绿色的绸缎料子的薄纱外套行吗?”
“随便吧。”
就由着杏儿去干吧,反正她从来都不晓得到底什么东西才是适合自己的,出去嘛,只需要穿着舒适暖和的衣服就可以了,干吗还要有那么多的讲究和选择呢?
有时还真的挺不明白的,而且她好像很久都没有感觉到什么冷暖的天气,如果不是有一些季节景物的变化,她反倒会觉得四季如一天。
★ ★ ★
今天的天气确实是很好,单是看着那如同前天阁里刚刚新进的彩陶上的柔和色调的阳光,就让她觉得今天的生意一定可以很顺利完成的,不过如果没有后面的唠叨声就更不错了。
“没想到这样的天气都还是有点冷。”自言自语的声音一个停顿,陡地一转再次来了一个请示。
“夫人,请您还是穿上这一件外套吧。”
就算不是为了总体的装扮好看得宜,也为了这还有点冷凉之意的温度,穿多一件可以使身体暖和一点,尽管她是从没有听过夫人说什么冷的热的,但是她现在感到有点冷意,那是否可以给夫人添上一件外套呢?
杏儿有点小苦恼地皱着眉头想着。
“不必了,就这样可以了。”
说完,她转身坐上轿子,让人起行。
因为她还想赶快谈完生意到琉璃阁看一看最近准备要装进箱子的玉器货品,那是给三王子的,所以大意不得,只要一个不小心出了差错,就很容易将刚刚打下的声誉给捣毁,因此绝对不能有半点的问题存在。
正想着如何处理货运问题的时候,突然轿子踉跄了一下,令她差点坐不稳当。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此时,从轿子外传来了杏儿的声音:“夫人,你没事吧?在轿子前面突然有个人蹦出来妨碍到了我们,不过他说是有事情要相请于夫人。”
“来者是何人?”
“他说是姓柳的,还说只要夫人您看过这个配牌就会知道他是谁了。”
随即,一个用桃木雕刻出来的牌子从轿子帘布边伸了进来。
她一看到牌上那熟悉的图案,就知道了是那是谁的东西,是以前那个家中的管家所拥有的令牌。
还以为自己离开那个家以后就已经把所有关于它的记忆都淡忘掉,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只是那么一眼,就将牌子给认出来,看来她心中所想的其实比她所认为的还要深刻地烙在了她的脑海中,只要等到一个合适的东西出现,就会将过往全部重现在她的眼前。
“夫人,是否要人将他赶走?”
“不必了,我去见一下他。”
掀开帘布下了轿子,她看到了正站在前方的柳管家,他比她离开家时更显得苍老了许多,才两年时间难道就可以让一个曾经是壮年的人迅速变老成那个样子?
眼睛没有了过往的精神,在黑发中很容易地就看得见白发,这要是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见到的,毕竟他是爹的心腹,其权力让他整个人都是那样的意气风发,怎会像得现在这般模样呢?
“大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在她很没有想好要怎么开口的时候,柳管家已经开口说了话。
不过那态度有点谦卑,这在以前也是不可能看到的,真是让人不能想象这两年间就可以让一个人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但是转过来想想她不也是一样,当初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今天会是一个寡妇,而且还是一家店的老板了。
但是这也好,她向来都是不大会和家中的人套关系,即使是她现在已经离开了那个家,但是记忆却没有了长大以后的熟悉感,那个家很陌生,从娘离开了她以后,她将那当成了是一个笼子,总以为会一直待在家中老死,直到卫家上门来提亲……
“柳管家,我现在已经不是你家的大小姐了,况且我想我们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的。”
“大……呃,卫夫人,我是奉我家老爷的命令来有一事相求的,不知道能否听一下。”
老爷?是她的爹?有事相求?
怎么可能呢?据她了解,在她还没有离家前,家的事情已经渐渐由二娘来掌握了,所以现在柳管家说的话,确实是让人费解,不过她早已对那个家没有任何感觉了。
“柳管家,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我都知道现在是谁掌控着那个家,所以你还是挑明来讲好了。”
“大小姐果然是长大了,不愧是能将京城里最大的古物店管理得井然有序的当家,相信大夫人在天有灵会感到安慰的。不过,这一次我真的是奉了老爷之命将这个东西交予大小姐你的。”
说完,柳管家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红色绸子包裹得很严密的方形物品,双手递了过来。
她看了良久,最后才示意杏儿拿了过来。
而柳管家也不再说什么,拱手告退离开了。
她看着那个明显开始呈现老样的背影,在这春日的阳光中显得有点不协调,但是她很快地回过心绪,对着杏儿说:
“把这东西收好,回去以后再拿过来。”
“是,夫人。”
★ ★ ★
曾经他在每月一次的报告中的每一张纸上都已经听尽了她的眼泪,但是没有想到当自己真正看到了她的眼泪的时候,心中居然会比以前所听到的时候感觉多了一丝丝的隐痛,这样的事情看来开始超出了把握住的那个平衡了。
但是他还是不想太早过于更贴近地走进她的人生,在那十三年以后,尤其是他对于她而言根本就是一个半识不熟的陌生人,那次她没有任何反抗就和他出去应该是因为她刚做了噩梦,思绪迷糊吧?应该是这样吧?
那他现在该怎么做呢?他从来都没有安慰人的经验啊,起码在他的学习当中除了商就是政,确实是让人很难下决定,看来在黑曜国被人称脑子灵活、手段高明的他也不得不怀疑自己以前究竟是怎样舌战那些商人让他们心安理得地付出他所想要的东西呢?
那么现在他是该继续在一旁隐着不出现、看她哭还是直接上前去问一下情况呢?
看看月亮,都已经是快三更的天了,本以为她早已睡下,他也只是例行地办完今天的事情绕道来看看,没料到居然给他发现了这一情况,不过据他从资料上的了解,她应该是一个不喜欢被人窥视内心的人吧?那他还是等她来发现他好了。
转了转手中的笛子,他有点庆幸自己今天将这被三王子那家伙讽为装风雅的东西带在身边,尽管他的确是很会吹笛子。
凑到嘴边,他还是待在原地——树上的阴影处缓缓地吹起了笛子。
过了一会儿,果然传来了尖锐的问话声,虽然那里面还可以听出颤抖的、夹杂着鼻音的话音:
“这里是私人地方,你不要旁若无人地在这里吹那破烂笛子啊?!”
还真的给他蒙到了,所以他的直觉还是有那么一点管用的。
怎晓得他还没有开口说话,她脸上的表情开始隐去了刚才所见的脆弱,要不是因为带有点鼻音的话语以及反射着些许月光的眼角的泪水,还真让人在黑夜中看不出她曾经埋头哭过的样子。
“那这么晚了,小姐你不在房间而到这个园子里,夜深人静的又是为了哪般啊?”
“不用你管,而且这是我的地方,反倒是你才是呢?在这样的时候来到这里,我看你是越来越大胆了说。”说完,还狠瞪了他一眼呢!
果然是脾气够倔,不过,还真的没有想到刚见面的时候的那种冰霜感觉,会在这两个晚上开始有了一点点的融化,是以前一直都被埋着还是因为……
只是那样的一个可能的想法,居然让他有了一种欢喜的感觉,但是他又不能乱猜测,毕竟这里的人不是老说什么“女人心海底针”吗?还是有所保留比较好的。
“那既然这样,你刚才在这里干什么啊?”
“你——你在说什么?!我才该问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像是没有料到他这么一问,他发现她的脸上好象有了一丝不自在的表情,还好是迎着月光,要不还真的看不清呢。
“反正我在这里干什么与你何干,我还没有忘了你这一个小贼呢!”
贼?比较起以往所获得的称呼,他还从来没有被这样一个等级称呼给叫唤过,但是他也想不起来她究竟为什么要叫他,呃,“贼”这样一个特别的称呼?
“不要以为你不出声,我就不晓得你就藏在那里,要不是贼的话,那你倒是说说那半块玉佩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拿过来的?”
“那半块玉佩?”他疑惑。
那不是她小的时候说要送他,而他现在是物归原主的将它送回来吗?那何来说是“贼”的行为呢?实在是不明白,果然还真的是那么一句话:
女人心海底针。
★ ★ ★
为什么要问那半块玉佩的事情,是因为她看到那红绸子里包着的东西以后的混乱,想要些东西稳定情绪的举动,还是因为她希望听到真的是娘亲手交给他带回来,证明她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东西是真实的。
自她见到那东西以后就一直无法停止这种心情,她现在想要找到一个可以给自己相信的理由,一个可以继续这样的生活的理由。
那个红绸子里包着的是一个方形木盒,质地看上去已经有了一些年头了,但是却仍可以从那些镂空雕花中看出现在它的价值,尤其是那个纯金的锁牌。
但是当她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以后心中却有点发颤,那是一个银发簪,样式很普通,但是在那上面恰如其分地镶上了一颗海蓝宝石,她记得这一个发簪,是娘最喜欢的,在当初娘离去的时候头上带着的就是它,因为那颗宝石在一片雪白中显得那么突出,与那红色相映衬着一个不和谐的感觉。
直到长大以后,她才明白当时的娘可能是想要将那个人留给她最重要的东西一起带走吧,因为隐约记得每回她想要将那发簪拿来玩的时候,娘总是扬着一抹笑,笑得极温柔地说那是那个人送她最珍贵的宝物。尽管那样的一颗宝石对于当时家中来说是微不足道的,但是最费尽心思地将宝石给雕刻成近乎雪花的样子确实是难得,就算是以她现在鉴定的眼光来看,那样的工夫是少见的;况且在娘的名字里面就有一个“雪”字。可是这样的感情执着是否真的值得以生命去见证呢?她不明白,只是知道就是这样的一片雪花也最终还是回归到了雪里,再也不能让娘拿着它对她漾起那抹温柔的笑了。
这一个东西现在根本就不应该出现的,在经过了那么多年,在她将所有的东西都放在最深处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出现在她的面前!
而且这样的一个东西,是她一直最不想去承认的人给她的,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她从来都不会认为是那个人终于想起了她这个女儿,毕竟在娘死去以后,他从来都没有正眼地看待过她,仅有的那一次就是在决定她嫁到卫家这一事情的时候,但是她实在是很难说那个时候已经笑得只见一口黄牙的那个人到底有没有看清楚她这个女儿的样子。
在以为这个发簪早已经不见踪影的时候,却经由那个人的手再次交到了她的手上,而且看得出来它被保管得十分得好,光泽依旧,仿若被人悉心照料着一样。
哼!难道会是那一个人?只是这般一想都会觉得荒谬,要是真的这样的话,那当初就不该出现那样的事情,更不应该在那一天让娘就这样丢下她走了。所以她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不管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什么,伤害已经划下了痕迹,那就不会消失,一直到她老去以后,等到那个时候,她是否可以见到娘,是否可以再看到娘对着她的温柔的笑呢?
晚上的月光很淡,照在那满院子花上却反给笼着一层淡淡的薄纱,那纱苍白得让她觉得就犹如心中那一层盖住过往的纱一般,朦胧不清,但她完全没有准备去将它给掀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留下她?娘……
风吹过脸,凉凉的,让她的心不由一颤,手难以相信地捂着脸,居然是湿的。
看着手中的那泪,她一时间根本不晓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种温度没了感觉,一直都没有周围既不冷也不热,就连一杯热茶她也不觉得烫手,而现在竟然会……
“不是可以笑得很好吗?以后也这样子笑的话,一定会变得幸福的。”
是他对她所说的那句话,从听到那句话后,就让她开始变了,即使是一点点的小变化,全都在她的心中放大,放大到令人不知所措的地步。
是从哪里开始变化的……
“物归原主,珍珞小姐!”
“以后也这样子笑的话,一定会变得幸福的。”
…………
对了,所有的一切都从接过那半块玉佩以后起了变化,让她再次看到了那一抹红、那一个定格的白,再次看到了那个人对娘的伤害,无论那个人到底是以何种心思将发簪交给她,那个发簪已经成为了一种可笑的承诺了。
而也就是因为这个发簪,让她极欲想知道那半块玉佩究竟打从哪里来的,就算是仿造,也不可能切口如此吻合;如果那个真的是娘交给他的话,那么他一定见过娘,因为他是——
一只鬼!
所以她在今天又听到他的笛声以后,决心要问个明白。
“不要以为你不出声,我就不晓得你就藏在那里,要不是贼的话,那你倒是说说那半块玉佩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拿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