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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樱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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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睡去,也还有梦。
所以她从不敢放心地睡去,而一旦沉睡,就难以逃脱那令她窒息的黑寂与哀号,所以睡觉与冬天是她最为讨厌的两样东西,但这也是她最无奈的两样东西,因为谁都无法阻止它们来临的那一刻,那真的是一种令人无奈、无力却必须接受的事实,尽管她极度地厌恶着这一事实。
漫漫的长夜,她总是以着厚重的帐本来消磨时间,直到真的是极度的眼困之时,才稍微地歇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对了,那只“鬼”是否真的不来了呢?她还想再听一遍由那笛子吹奏出来的曲子。
那笛声幽幽之中丝丝地扣人心弦,如果可以听着那笛声入眠,那么她应该可以待至天亮不再睡梦了吧?
月钩偏西,夜晚的氛围越来越凝静了,晃动的烛火让长时间看着帐本的她开始有了点倦意,但她必须坚持着。
然而睡神却仍是无声无息地来到身边,在不觉之中轻轻地洒下睡眠的咒术,慢慢地将她又引到了那黑暗领域……
“啷!”
碗自手中掉到了厚厚的雪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声响,它没碎,但碗中的药汁撒了出来,接着迅速地被雪给吸收,留下了一滩乌黑的印子,那白上的一点黑,叫人看了觉得十分的突兀。
而空气中没有任何流动的气息,似乎安静得无一丝音律流窜,静得刺耳。
在孤映的月光之下,娘孤零零躺在雪地上,面容因雪地反射月光照在其上所形成的暗影而看不清,摇摇欲坠的发簪,在那乌黑的发丝间似在隐隐中荡出一种死寂的感觉。
娘是在睡觉吗?天气那么冷干吗要在院子里睡觉呢……
单是从她眼中看到的,仿佛就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若不是娘躺在雪地上的话。
缓缓地、缓缓地,由难以相信到不敢相信,眼睛也随着溢出惊恐的感觉。
她睁大眼睛看着,看着那缓缓流窜出来的血红……
那是娘身下所流淌出来的殷红的血,那血红得那么艳,又是那么令她眼睛开始了阵阵刺痛,那股锥着眼睛的痛阻止了她的自欺。
为什么?为什么变成这样的?!
她只是出去和丫鬟小青她去给娘端碗药而已,为什么一回来看到的会是这样的?刚才娘明明还对着她笑的啊,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愿相信的脚步,颤抖着,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挪……
前庭的乐舞声萦绕在耳际,与那空洞的、冰冷的死寂,即是如此的和谐又那么矛盾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让她无法呼吸的膜,紧紧地将她包裹着。
良久,良久,一阵撕裂心肺的童稚哭声在园子里响起……
白的、红的、黑的,好像所有的色彩都糅合在其中,一直在交融,一直在翻腾,她直觉地想要张开眼睛逃离它。
但却怎么也睁不开那仿若有千斤重的眼皮,唯一一直坠落那浓浓的迷雾之中。
“不要……”
那迷离的梦境,真实得令人难以自拔,难以逃脱,只得与之一起沉落。
“不要……为什么……”
突得一阵阵低婉的笛声穿过梦境传来,让她依稀看到迷雾那边似乎有着什么东西,接着一股冰冷的东西拂上了脸蛋,令她猛得张开了眼睛。
张眼是一室的漆黑,只有朦胧的、淡淡的光线在屋子里充溢着。
许久、许久,她慢慢地定住了迷离的瞳距,才看清那在自己脸上放着的冰冷的东西居然是……
居然是“那只鬼”?!
月光从窗格中透射过来,在他的身上形成一个阴影,看不清他的模样,只看得清一个大概,干净利落的脸部线条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做事很利落干脆的人吧;而且看不清楚模样却反而让他那碧绿得犹如一潭幽静的湖水的眼眸格外的明亮,但她却觉得在那一抹绿之中渐渐得安定了混乱的心绪。
“怎么?做噩梦了吗?”
她听到他轻声地这般问道,接下来见到他居然拿着自己衣袖擦拭她额上的冷汗,那衣服上飘出来的淡淡香气配着手中的冰冷,给她一种放心的感觉,但是他为什么会这样对待自己呢?她确实是不认识他啊!而且他只是一个“鬼”而已。
她抬起头想要再看清楚一点。
直望着那双绿眸,她发现自己确实是有点睡昏脑子了,居然在那里面看到一丝的柔光,但是她随即便嗤笑自己的天真,觉得那极有可能是那个久挥不去的梦才令她出现了一种想依赖人的感觉而已,虽然她早已经淡忘了那种感觉,不过在现下却有一种感觉很舒心的想法。
“没什么,只是天热睡不好罢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床榻上撑起身来,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语:“倒是你,你不觉得在深夜出现在一个女子的房间是很违反礼教的事情的吗?况且我还是个已出嫁的妇人了,就算是……”你是个鬼也不好吧。
当然那句话尾她没有讲出来,因为不是经常有人说若鬼知道你晓得它的本质就会现出原形改变驯良的外表而攻击人或是直接消失,但这两者她都不喜欢,心头上的淡淡思绪转瞬溜走了,在她还什么都不察觉的时候,但是她现在只知道她不希望现在的“他”会改变,也不希望他消失不见。
心中突然有了这一种想法,即使她不明白,但也无妨,她喜欢他所吹奏的笛子,仅是为了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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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将手中的事情尽快办好,然后在三王子那家伙的嗤笑声和看热闹的眼神中,又再次在这样的深夜里赶着来到琉璃阁,自从那天晚上后就再也没来过这里了,本以为时间是可以将她心中的伤痕有所沉淀,但是他却没想到她如那时一样仍无法安然入睡。
“哦,天热啊。”他看着她故作着闷热地用手扇风,然后眼睛已经瞄向窗外的月亮了像是在看今天晚上的月亮到底有多圆多亮似的,一点也没有打算看向他这一边来。
可是,在这种三月的初春里哪来的天热,尤其是在这种地处北方的地区,而且他知道她自从那一次以后就再也不知道温度的感觉,这样的话岂不是在睁眼说瞎话吗?不过他不想戳穿她的谎言,甚至他对于她的反应有点生气,既然都知道在这样的时候有一个男子出现在她的房间,就应该有所戒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当他不存在一样地看着月亮,还有如果上次深夜的时候出现在那里的那个人不是他的话,那她又该怎么办啊?真的是完全没有一点防范意识。
在气闷之余,他晓得自己想得是有点偏激了,好像是只有他出现在这个时刻、这个地方才是安全的,那样也实在有点太自我了,而且他现在还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般允许他出现呢?
“你今晚出现究竟是所为何事啊?是不是又有什么东西要还我的?不过,这样看来,我以前一定遗留了很多东西在你那里了。”
看到她终于回过头,发疑的样子,他其实有着很多话想说的,但是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当然遗留了许多东西,就连同你的笑容也一并放在了那里了。
不过他并不打算这样说,因为这样的话反而会让她觉得一种很刻意的存在。所以他只是转了转手中的笛子,偏转话题说道:“对了,我有样东西想让你瞧瞧。”然后,不由她拒绝,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在她的挣扎中“咻”地一下,施展绝佳的轻功离开了琉璃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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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在这个初春的节分里?
不是,是满山的樱花。
缕缕的雪白的樱花瓣随着夜风飘飞,在月光的映照下,远远地望去,真的像极了片片飘洒的雪花。
一片花瓣,悠悠地在空中打了好几个圈儿,然后才无意地、轻轻地停歇在她的衣服上。
双眉微颦看着衣服上的花瓣,这看似雪花的花瓣让她联想到了那令她厌恶的冬天。但是这也证明了他真的是个“鬼”,因为刚才她待在他的怀中,冰冷的夜风吹过之余也让她知道自己正脚不着地,她不着痕迹地闭着眼睛,只是听得耳边一阵风呼声,一张开眼就看到了这片景象了。
“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看到这月下樱花飞舞的美景的。”低沉的嗓音传来。
她不甚好气地瞪了已经隐到阴影处的他一眼。
什么美景,她真不明白这白白的、极像那令人不快的白雪有啥好瞧的。
“任何事物从另一面看,你都可以看到从未看到过的东西呢。”站在树影中的他只看得清下半部分的脸,因此她很容易就看到了他在笑着对她说,那笑容居然莫名地让她觉得就和那些飞樱一样绚丽。
绚丽?一个男人的笑好象不应该说什么“绚丽”的吧?更不用说还可能是一只鬼的家伙了,看来她一定是被这白得像雪的东西弄糊涂了脑子了。
“哦……”她看着他的笑,极不舒服的感觉,有种想打破它的恶意。
“是啊,从另一个角度看,据闻这种来自东瀛的樱花要在树底下埋着尸体,所以啊这花才能开得如此艳丽,我还真的从来没有从这一个方面去看过呢,要不你去挖挖那下面到底有没有尸体呢?”和你的好兄弟姐妹沟通一下不是更好吗?
她等着看他呆住的样子,才不想一直都是对着一副很稳重、啥都在他预算之中的感觉。
月光下随风飞舞着的樱花确实是漂亮,这在他那里是极为不容易看到的,是他以前在这里学习经商手段的时候,一位渡洋过来的商人的家中种着的花树,从那时候起他就觉得那花开满枝随风飘落的样子是一种绝艳的美,充溢着一股冰中之花的感觉。
在京城中是很难看到这样的花树的,他特意到以前结交的那位远洋商人的家中购来这些花树,然后叫人在最短的时间内于城外山上新种植的樱花林,打从再次看到樱花的时候就觉得那感觉与现在的她十分的般配。
都像是一种白得无暇的花,她甚至是被冰封住了的曾经的花,不知道一切变化,一直在沉浸于往昔的记忆中,一直都将感觉停留在了那一夜。
当她看到樱花以后瞪了他一眼,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刚才他看到她做噩梦的样子就知道她还一直待在那个地方没有走出来,待在那个心底的伤处找不到出路,她的心已经被打上了好几个难解的结,要一步一步慢慢来才行。
不过他根本没有料到她会那样回答:“是啊,从另一个角度看,据闻这种来自东瀛的樱花要在树底下埋着尸体,所以啊这花才能开得如此艳丽,我还真的从来没有从这一个方面去看过呢,要不你去挖挖那下面到底有没有尸体呢?”
一种带有着点点玩笑意味的话,他还以为是不会出自现在的她的口的,也因此他不由地一愣,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只是呆呆地愣在那里。
看着他那副没见过的傻愣的模样,她心中突然觉得这样的鬼实在是很真,是否是所有的人死去以后都会那般的真呢?如果是的话,她希望娘可以忘了世间时所遇到的事情,没有了悲伤,只有最初的真那就好了……
原来她一直都在希望娘可以像以前那样对着她幸福地笑,一直都在希望娘能看得见她需要她,可是她却没有选择她,反而选择了在痛苦中以那种方式来告诉她所爱的人,她的爱……
怎么她也没有说话了呢?难道她真的希望他去挖那树下的东西?不过他敢打保票,那下面什么都没有的,因为当初是他的随从监督种完了那些樱花树的,这下叫他怎么辩才行呢?
“那我去挖给你看好了。”
哎呀,怎么是说这样的一句话呢?苯啦,在黑曜国里口才数一数二好的人居然是说出这样不经脑子的话,被以前败在他手下的商人晓得一定很鄙视他的了。
真是懊悔啊~~~
她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多变的表情,想着刚才那一句话,不禁“扑哧”的一声笑了。那笑映着满天飞舞的樱花,纯得让他看呆了,那就如同她孩提时的笑,那被冰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