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 雪》弓焰乙

3、心 绪

　　京城商会。
　　院子里的茶花开得如此灿烂，在这种暖暖的日子中，也不失为一个观赏的景观，杏儿认为如果没有那烦人的话语，在这院子里边吃茶点边赏花，应算得上是一件乐事，无论怎么着，都比现在在听对面坐着的那个自称是西域黑曜国的第三王子讲一大堆废话来得好。
　　尽管夫人还是很优雅地在喝茶，但她杏儿才学不来那种优雅呢，她只想知道让对面那讨人厌的家伙闭嘴的方法，这才是她现下想学的。
　　拳头正悄悄地收紧，杏儿正努力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无知的人在说的废话而已。
　　“京城里的喜庆气氛很吸引人哦，听人家说，今天是那个什么花庆节，那小王还真来得是时候了。”
　　一个长相俊秀、身穿钴蓝色的绸缎长袍的男子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手中的折扇，喝了一口茶，润了润说话说得有点干的喉咙，才接着继续说：
　　“对了，卫夫人，你知道京城里的这个花庆是怎样过的吗？小王实在是很有兴趣想要了解一下，毕竟小王才第一次来京城而已。”
　　“抱歉，我不知道。”
　　冷冷的话语说完了，她端起放在面前的茶轻轻地润唇，仿佛像是完全不在意是否会得罪了面前的未来大客户。
　　其实她一直都在想着，如果不是真心想要坐下来谈生意的话，那就实在没必要浪费她的精神，况且京城的花庆节是怎样的，谁会特别去理会这事情，西域来的人都是如此无聊的吗？
　　“哦，不知道啊？呵！呵！呵！卫夫人你真爱说笑，好歹你也是在京城里住的吧。”
　　三王子像不在意似的，仍笑着说道。
　　呵你的头啊，老是呵，又不是公鸡叫，听了真让人手痒得想扁人，而且谁规定住在这里就得知道这里的端午节怎么过啊？你以为你是谁啊？明显是话中有话，想探她家夫人的虚实嘛！
　　杏儿是个忠心护主的人，只要有人敢对她家夫人不敬的话，她绝对会给他来阴的，谁叫那人惹到了她们女子呢！现下她最想干的事就是叫坐在那废话一堆堆冒出来的什么黑不隆冬国的三皇子住口，他没长眼睛啊，楞没瞧见她家夫人已经不开心了吗？虽然夫人是没什么表情啦，但她杏儿就是知道夫人一定是在生气忍耐中，她这个贴身丫鬟可不是当假的哦。
　　看着手中那带点苦味却润喉的茶，她想，果然是新茶，有着一种独特的香，只是配上这地点、这环境、这人物就有点浪费了，而且杏儿一向都主张说什么茶要配着适合的景色来喝才有味道，看来她跟在她身边那么久了也学到了很多东西，但不管茶的味道和景色怎样，现下还是得以琉璃阁的商务为重。
　　“抱歉，我确实是不清楚，因为我不大喜欢参加热闹的节庆。”放下杯子，她端出极礼貌的态度，即使她仍没有什么表情，但也无妨，她的目的只是……
　　“对了，三王子，不知现下我们能否开始谈一下关于这次的古玉器的选购的事宜了吗？”
　　只要这件事情谈妥了以后，她就无须来对着这个男人了，看他那凤眼、那薄唇，一副杏儿口中说的巷间传闻中那薄情郎的样子，让她想起了她的爹，也这模样，也是这副德行。
　　看来这杯茶也快要变得不好喝了，倒不如回去弄帐本还来得清净些。
　　“哦，古玉器的选购啊，这事也不急于一时的，所谓玉嘛，其实应该是等细心看上几眼，耐心琢磨才行的，不知我这般说法是否正确呢，卫夫人？”
　　她的眉头因那话不禁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确实玉是得琢磨，看玉最重要的是要细心和认真，毕竟现在也有着不少仿古假玉在市面上流通着。但是既然不急于一时，那又为什么要那么快就叫她来商谈，大可以到琉璃阁看好了再做决定啊，要不是在店面的柳掌柜今天要到码头那里去看进货，那么她也不用走这么一趟了。
　　“是的，那么就等三王子你到我们琉璃阁里看好了货物，我们在来商谈好了，不知阁下的意思如何？”
　　“那为何琉璃阁不能将那些古玉拿来这里让小王来鉴赏一下吗？又何必要走那么一趟呢？”
　　“实在抱歉，玉本来就是一种易碎的东西，而且又是古玉，那么在拿来途中就得很谨慎，那么三王子也未必能看得完整琉璃阁中的所有玉器，也未必能买到心头好吧？”
　　“也对，那小王会找人挑一个日子上你琉璃阁那里仔细地将那些玉器看个清楚再买的，不知道卫夫人你意下如何？”
　　“那就遵照三王子你的意思好了，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那请恕我得先行离开了。”
　　“哎呀，怎么那么急着走呢？既然卫夫人你也没有去看过今年的花庆，那倒不如我们一起去瞧瞧，如何？”
　　“不必了，我还有事情。”
　　“什么事情也不差那么一点工夫吧，要不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也行啊！”
　　什么王子啊？活象是一个登徒子似的，她家夫人都说了是有事情要办了，他咋还那么多废话要讲的啊，看着就气人，现在居然还看着她笑？笑啥啊？活像个没啥机灵的人，这样的人也能是王子实在是天没眼了。
　　杏儿在心中咒骂着，她才不过对方是一个多尊贵的王子呢，只要是对她家夫人不好的人她都讨厌，况且话没说出口也不算是骂到他那么尊贵的身份啊。
　　哼！
　　“实在是抱歉，花庆也不过如此，如果三王子有兴趣的话，商会里自然会有人带三王子你去游玩的。”话说得够漂亮的了，她实在是不喜欢和人打交道，除去必要的经商来往以外，她觉得无论什么都没有多余的工夫去理会的。
　　“哦，既然如此那小王也不好强求了，不如有空我介绍个人给卫夫人你认识一下，他对于玉器的鉴赏能力四特别的高，要不小王就让他到琉璃阁那瞧去好了。”
　　“随三王子你办就好了，如果没什么事情，我得先行离开了，抱歉。”
　　“嘿，小王还没有说到那个人是谁呢,难道夫人你不想认识一下吗？毕竟你也是对玉器有所了解啊？”
　　他完没完啊，她家夫人说走了啊，怎么还那么多话要说，直妨碍到夫人的计划，实在是可恶，不行！
　　“咳咳！我说……”杏儿决定帮自己的夫人拒绝好了，尽管是有点逾越了，但她看得出夫人已经明显地不高兴了。
　　可是啥都还没有开始说，只见三王子突然飞快地打开扇子，手一个翻转，而后才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扇着扇子了。
　　“那既然卫夫人你还有事情有办，小王也不好多阻拦，过两天自会有人上门来向卫夫人谈论关于这次玉器选购的事宜的了。”
　　一个极大的态度转变，让杏儿觉得有点无法适从。
　　可是她觉得本来那个三王子就是怪，也没啥了，终究是别人的事情，她不打算去深思。
　　“杏儿，我们走吧。”
　　“是，夫人。”
　　仍坐那里的三王子仍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扇着风，只是眉头有点皱地看着华美的扇子画面上右下脚的一个指头般大小的洞。
　　一把好扇就这样毁了。

　　★ ★ ★
　　亭中的景依旧，三王子仍在琢磨着手中的折扇，想缓和一下空中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凝滞的气息，但是完全没有用，他只好“啪”得一声合起扇，讨好地说着：
　　“你也不用太生气吧，我晓得是做了过分些，可是你确定你没有认错人吗？她和你以前讲的模样以及性子根本不一样，以前的‘甜妹妹’变成了现在的‘冰美人’了。”
　　一个冷眼瞄过来，冷得他连忙说到：
　　“不，没什么，还是那个‘甜’。”
　　说完还觉得自己实在是有够不幸的，一个王子居然要降低身份来讨好别人，不过也无妨啦，谁让那人是自己的打小就结识的好友呢！况且这次要不是他的提议，说不上还不能来这个古香古色、充满历史香韵的地方看一看呢！
　　他看了一眼完全没有王子架势的好友，实在不明白自己在离开之前怎么会答应让他一起同行的，不过也多亏了如此，他才可以看到她，尽管她不知道有人会一直待在树上看着他们的商谈。
　　“对了，我说啊，你不打算去看一下那个花庆吗？我现在很有兴趣哦。”怎么说还是得有两个人以上去逛街才来得开心的，要不像这家伙一样老是做着些正人君子所不齿的事情，例如是偷看、暗中调查等等的，实在是不像他认识了那么多年的老友的为人啊。
　　“去看花庆？”他以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三王子，好象他说的是天方夜谈的东西一样。“你不是要忙通商的事宜的吗？”要不王上干吗让通晓商务之道的这位王子和他一块到京城这里。
　　“你没听说过‘将在外有令而不受’吗？人啊，有时是不能太过固执于一个死的命令的。”说完，还自认是风度翩翩的江南儒生样般扇着扇子，可怎么看都没有那种儒雅的气质。
　　“随你。”他才不想理会老友脑子里说不通的理由，反正就是那么一句，好玩心起罢了，而他来这可不是为了玩的，是为了……
　　“对了，你打算派谁去商谈玉器选购的事情啊？”因为他可没见到有哪位心思细密的、颇具经商手法的人随行而来。
　　三王子看了看，以一种“傻瓜”的眼神瞄了一下说话者，认为他确实是因为看到打小就惦记着的姑娘而昏了头了。
　　“啪”的一声将扇收回，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呃，凉的茶水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润喉，反带点苦涩，还是不要喝了，等下看看花庆上有什么希奇的玩意还好。
　　就这样蘑菇了好久，久到他以为刚才的话没有说清楚，正打算问多一次，才听到回答：“你这不是废话吗？要找一个会看玉、懂经商之道、而且是我放心的人，舍你其谁啊？”
　　“我？”
　　“怎么？难道你打算看在那位卫夫人的份上，想要让她狠狠刮我们的钱袋一把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
　　“那不就得了吗？况且我想你也一定想亲自去看看她现在究竟是怎么样了，而不是报告上的白纸上那黑漆漆的字吧？那看得了什么啊？”
　　绕了半天，他终于明白了三王子的心思，不过这家伙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他纯粹是想要让她可以像以前那样笑而已，毕竟她直到现在不算长的人生中有着太多的泪和无奈无法宣泄出来。
　　“如果你真的很有空的话，倒不如你去处理这件事情不更好吗？况且我还要帮你的太子大哥处理一件事情，相较之下，应该是你比较闲吧，要不你跟着来这里干什么啊？”
　　“看花庆，吃京城小吃啊！”多理直气壮的理由，偏偏说的人一点心虚感都没有，“因为大哥说现在京城刚好有花庆，而且他来这带回去的小吃特别好吃，所以他说我如果想来就跟着你来的说。”所以啊，这完全都是他那太子哥哥出的主意，而他只是遵循旨意来游玩罢了。
　　“那你对王上说的那番大道理呢？”还说帮他的忙？
　　“要不那么说，父王不就会拒绝我要来京城的请求而让我一直写国家商务发展规划书了吗？那多烦啊！”
　　他早该知道眼前这个不当才华是一回事的王子好友怎么会那么勤快地山长水远地和他一起到京城的，不就是一个“玩”，任何事情都比不上那个重要。
　　“那好吧，你自个去逛花庆吧，我晚上有事情要办。”
　　“什么？我自个儿？你要办什么大事啊？明天一大早也行啦！”一个人去逛挺无趣的。
　　“私事。”话刚一说完就得到了两个暧昧的眼光，让人浑身不舒服。
　　“哦，原来如此啊，我晓得了，去吧，尽兴点吧，明早回来也无妨的。”还附上恶心八拉的笑，看得他直想踹一脚过去。
　　手不经意地按了一下放在怀里的玉佩，他想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对待这块玉佩，还是对于她呢……

　　★ ★ ★
　　琉璃阁 珍楼
　　“实在太可恶了，那个什么黑不隆冬国的王子，真是气死人了。”杏儿打从回到琉璃阁就一直为她的夫人不值，凭什么那个臭家伙得这般说话啊？
　　“是黑曜国，杏儿。”
　　她淡淡地纠正道，她知道这个丫头对她十分地照顾，但是她对于那些话也早已听了许多，早在她嫁入卫家以后，所以那些话就当听过便忘好了。
　　而她对于这些话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只是一些无意义的话罢了，最终还是会随着时间流逝吧。
　　是否日子一长，那些感觉就会慢慢地变得不再重要了呢？不知道。毕竟就连曾经灌注了生命的爱情也有消淡的一天，那么爱情以外的感觉是情感就更不用说了。
　　她总是在想，如果当年娘不是那么爱着爹爱到没有了自己的话，那是否就不会因为失去了爹的爱而绝望了呢？那如果爹不是那样对待病弱的娘，没有嫌弃娘的话，那么今天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世间其实是没有如果的，她清楚地知道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连那一抹血红也永久地凝固在那里，怎么也弄不走，就那样留在了那里见证了后来的所有所有。
　　杏儿还在骂着，看来她还真的是极度不满哪个三王子的态度，不过看着她那义愤的模样，实在是令人觉得她的忠得可爱。
　　“好了，杏儿，我今晚不打算看帐本了，你也早点睡吧。”
　　“呃？”杏儿顿了顿，她才想起今天夫人一点东西都没有吃，最多也只是喝了那么几杯茶而已，再加上从商会回来以后就一直忙着处理阁中的事情，还有就是看柳掌柜拿回来的货，根本就没有歇过嘛，那对身体多不好啊。
　　“夫人，要不我去给你熬碗粥，你吃了再歇息怎样呢？”
　　“不必了，我不饿，那粥就免了，你去整理好床就可以下去了。”
　　“可是……”杏儿还想在劝劝，可是话没说完，就给断开了。
　　“不用再多说了，去弄好以后，就下去吧。”
　　看着夫人的坚持，杏儿知道现在自己无论再说什么也没有用的了，惟有按吩咐去忙完，才悄然地退了下去。
　　她完全没有睡意，只是觉得浑浑噩噩地又过了一天，她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在忙着，不清楚。她只是知道如果不让自己忙点什么的话，那么她就会连自己也给舍弃了的，可是现在还不行，因为琉璃阁成了她不能放手的执着了。
　　那么再来想多一次结果吧，如果没有了琉璃阁，那她会是什么样的了呢？
　　窗外的月色朦胧，给墨蓝的天空笼着一层薄纱，也给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什么也看不清，看不清那\\\\\\\"如果\\\\\\\"之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