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胧 雪》弓焰乙

2、忆 昔

　　采花春野中，芳草翠如绒。
　　城郊的湖上暖风吹拂，岸边柳丝随风轻摇，一幅柔柔的春景都挡不住城里热火朝天的热闹。
　　君不见那大街小巷里都是吆喝着买卖的声音，每个人都像赶集似的都来凑这份难得的热闹，茶楼酒馆里生意红火得给这个迎春不久的京城添了一份喜庆之感，因为现在是难得的一年一次的花庆，为期七天，也难怪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
　　然而看着窗外那片繁华的春景，听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的嘈杂欢笑的声音，她心中却无法对眼前的繁华热闹有一丝想望，甚至于要不是今天偶一兴起的观望，她还不晓得时间已经是春天了。
　　那满眼的缤纷落英看在眼中，却无法将之搁进心中，成了一种没有意义的花影，反正那只是一些开得如人家口中盛赞的美丽花儿的季节罢了，而她明白地知道这仅仅代表着离下一个她最想逃避的冬季来临前，将会有一段好长的时间不再看到那片苍茫的雪白的意义就够了。
　　一丝丝的春意即使飘进心底，她亦无所觉，甚至她会觉得有种很荒谬的感觉。
　　她一直都在想着。
　　是不是当雪融化了以后，春天就一定会到来呢？是否它一定会带来生机及可以融化冰冷的温暖呢？
　　没有，完全没有春天存在的必要的。
　　她觉得在雪融化后，只有地上是否有雪覆盖的差别而已，在她看来，无心于季节，那季节也对于生命而言只是一个时间的划度罢了。
　　从那时起，从四岁那一年开始，她的人生就只有无尽的白茫，十三年了，即使想要在时间的流逝中淡忘，但那些人生片景，总不时浮光掠影般地一幅幅地飞掠过她的眼前，就如此刻，那春景又开始渐渐化作了从前的那梦中……
　　“娘，你快来看，那花花好亮哦！”
　　四岁以前，很遥远的记忆了，却记得一清二楚，无忧的她，在满湖水的春景中、在那满山的繁花丛中，穿着娘叫人新裁的嫩绿色的纱裙，在风中那笑声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口中嚷着不清晰的字句，而大病初愈的娘则在一旁笑看着她，那笑让她觉得像吃了蜜果子一般的甜……
　　然而，那却是最后一次的和娘一起游湖泛舟的记忆。
　　“咳！咳！咳！……”
　　“娘！你干嘛起来啊？大夫爷爷说你要好好休息的哦！”她看着娘那痛苦的样子，就像是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笼罩着她，恐惧！但是她相信如果娘坚持吃大夫爷爷的药就一定会好的，还会和她一起再去游湖的，就好象她喝了大夫爷爷那苦苦的药药后，身体就好了起来一样。
　　“小姐，夫人的药奴婢煎好了。”小青端来的那碗药药，闻味道就知道好苦好苦的药，她实在不想让娘喝下，因为那会苦得让人想吐的，以前她生病的时候就试过。
　　“娘，虽然那药药很苦很苦，但喝了病病才会被赶走哦。”
　　她皱着眉头，托着腮，趴在床沿边，看着娘一口气就将那苦苦的药全喝下去，心中直惊叹，心中强烈地怀疑其实小青端来的是糖水而已。
　　本以为娘会很快就好起来的，没有想到那年冬天，寒冷的风雪毫不留情地将再次病重的娘卷走了，也卷走了记忆中的和乐。
　　但看新人笑，不见旧人泪。
　　她清楚地记得在娘病重之际，爹不但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娘，还决定新纳一名小妾，仿佛以前那悉心照料娘和她的爹只是一种幻象，那种背叛和离弃使得那年冬天异常的寒冷，明明只是下着小雪的天气而已。
　　不太愿意去记得那妾侍的外貌是否娇艳，她唯一记得的是在爹迎娶新人的那天晚上，风雪出奇的大，娘在风雪中就这样被带走了，那种死寂的白色和空洞的眼神都掩盖不住前院大厅里传来的阵阵笙歌，声声令人心碎。
　　家冷风残，在她十六岁那年，一切都定格了。
　　“女儿啊，卫家的家产丰厚，你嫁过去一定还是会丰衣足食，啥都不用愁的，况且你的二妹和尚书家三公子也早已定下了婚事了，大的没嫁，小的也不好嫁过去啊。你放心，卫家那边是不会亏待你的。”
　　“就是啊！许多小姐抢都还抢不进去呢！”二娘在一旁插了话进来，笑得花枝乱绽的夸张。
　　那个卫家是有很多人抢着进，每天小青在耳边总会说这些小道消息给她听，听后颇觉无聊，况且也得看嫁给的人是谁才这般地说啊！
　　可是，她坐在一旁，啥都听不进去，只看见爹那满是黄牙的口在一开一合的说着，内容她是不会在意的，反正对于这个家而言她也只是多余的，而且把持着家里的钱库的二娘早已打算将她这个在家浪费她的钱的人给丢出去的了。她一直是知道的，从娘去世的那一天开始。
　　于是，只为了两车丰厚的聘礼，爹最后终于还是将她嫁给了那位将近60岁的京城首富卫老头作继室，是啊，临嫁前二娘还说着什么“老夫少妻好啊”的话，“好”是她在说，但那与她何干，横竖她的人生在娘离去的那一年就在风雪中终结了。一年后，卫老头死了，她继承了卫家的家业——琉璃阁古物店，成了女掌柜，而卫老头的两个儿女却啥也没有得到还连夜离开了卫家，出了京城。
　　自然的，就是谣言四起，说她为了钱财和掌控卫家的一切不惜杀害卫家老爷和两个小主子，连官府都受她的贿赂，使案件不了了之；还说她甚至到现在还不放弃雇人去追杀卫家的两个遗孤。
　　谣言确实伤人，却伤不了无心的人了。她早已什么都没有了，尽管再次得到了，可老天却狠心地将之夺走。如今，即使繁华在眼，也没有什么好感动的，她的生命只不过为了这家琉璃阁，为了一个诺言而活着罢了……
　　“夫人，马车已经在店外候着了。”
　　丫鬟杏儿的话语将她拉会到了窗前的景色，稍凝了凝神，她才想起今天要到商会那去一趟，因为有一个从西域来的商人想向琉璃阁购进些古物带回西域那边。这也好，除了店里可以扩充一下业务外，有事情可以忙让她能暂时忘了那许久许久前的尘碎。
　　她刚想走下楼去，却被站在一旁的杏儿唤住了。
　　“夫人，现在外面并不是很冷的，不如将那件貂毛披肩拿下吧，可以吗？”
　　询问完后，杏儿心中已经不知是第几次的纳闷了。
　　都已经是寒冬过后，天气也渐渐回暖了，杏儿实在不明白自家夫人为什么还会将寒冬时的衣服拿来穿，自从夫人嫁进卫家后就一直待在她的身边，但到现在还是弄不明白夫人的习性，总觉得夫人好象不知道温度是多少的感觉，无论是冰得刺骨还是热得烫皮都是无所觉似的。
　　记得当初她在拜见刚进卫家的夫人的时候，就因为笨手笨脚地将一杯热茶泼到了夫人的身上，弄得她的手都烫红了，在老爷责骂时，夫人阻止的话语令人吃一惊：
　　“算了，反正我没觉得有烫到，既然如此，请你不要责备她了，还是让她留在我的身边伺候我吧。”
　　后来，在一边含泪地包扎着夫人那已经破了水泡的手的时候，一边小心翼翼地看夫人的脸色，都已经是烫到红肿，烫出的水泡还破了，为什么说没有烫到呢？明明是很疼的，可是她却一点表情都没有，仿佛那手不是她的。
　　自那次后，一直跟在夫人的身边，才渐渐晓得夫人对于温度的感知不知为什么几乎一点都没有，连水也得做丫鬟的她试过是否是温度刚刚好，才敢放心地让夫人使用。
　　虽然有人说夫人这样对待卫家实在是心狠，但她在夫人的身边，对于卫家的变故是晓得一清二楚的，所以，她也知晓夫人的辛酸，也为她的付出而不值。
　　“哦，既然这样，那你就帮我挑一件衣服吧。”
　　她听了杏儿的话，也没说什么，直接应了她的话，反正这种事不知为何在杏儿跟了她以后总是积极地在打理，不过也好，省了她挑选衣服的工夫，所谓的衣服不是只要有得穿就行了吗？干嘛还要挑的，真不明白。
　　很快地，杏儿就挑好了衣服让她重新着装。待一切妥当了，她看见杏儿悄悄地舒了口气，不明白，但她也不想费心去理会。
　　离开前，她瞄了一眼窗外，上前将窗关上，才缓缓地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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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她相识，缘于一半玉佩。
　　“那块玉佩我暂时送给你，就当是你帮我弄去痛痛的答谢吧，不过记得要还的哦！”
　　真是人小鬼大的小奸一个，那只是她自己无法将玉佩取下来，随口说的罢了，而且看她那皱成一团包子的小脸，那惋惜的模样，还真让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夺去她心爱之物的人呢！
　　那年他十二岁，已经是第二次到京城，除了跟管家徐叔学习经商的手法外，最主要的是帮他娘到京城有名的普缘寺求一道符，听说那里的平安符特别的灵，而娘当时怀着小妹的身子极为虚弱，他担心娘的身子，所以在家里一听到徐叔说要到京城里办事的这件事，就连连请求爹让他来了。爹最后是同意了，但却定下了一个前提是要以跟徐叔学习经商的手法，他不喜欢经商，但这是他必须要学会的东西，没法，只好答应了爹的要求。
　　人总是有着无法逃避的东西以及责任，即使多不情愿也得去承受，除非是找到了另外一个可以通融的方法。
　　学习经商的技巧以及事项是令人烦闷的，但是徐叔会经常带他出去实践，看一看别人的经商方法，所以他还是可以稍微接受这必须担起的东西。
　　在京城的事情办得差不多的时候，徐叔让人带他到了普缘寺。徐叔总知道他的想法，因为在学习中他老是不经意地恍惚，没求到那个符确实让他不能安心的。所以他是比爹还要敬重徐叔的。当他向寺庙的主持求得了开光的平安符后就让人退下，因为那后山青翠得诱人，是他那里从没见过的景色，他才不想有人跟在一边妨碍他观赏的兴致呢！
　　就在后山的林立起的佛像群中，他看到她因跌倒令挂在腰上的玉佩摔成两半，正在不停地哭喊着，那漂亮的裙子也跌得脏兮兮的，不过看布料，那精致的绣花花纹和挑染的颜色不难看出她是一名小千金，但却没有看见丫鬟，可能是和家人走失了吧。
　　“怎么？小妹妹，你为什么在这里哭啊？”
　　她闻声抬起的那张脸确实是惊人啊，让他觉得真是好一张……
　　好一张大花脸啊！那满脸的泪痕，还有那来不及擦拭去的鼻涕，实在是一张惊人的大花脸。不过，以她那三、四岁的年龄也不会注意到什么美貌与否的东西的，但看着她哭得红通通的脸蛋，反让他觉得十分可爱的说。
　　“你、你、你是谁啊？”抽噎的话语，再配上满眼的荧荧泪水，让他打从心里觉得可爱，如果娘生了这样一个妹妹给他也是不错的一件事。
　　“我是来帮你的人啊！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吧！”虽说他和她只是陌生人而已，但她可能不会相信他的话的，因为京城的小孩，特别是有钱人家的小孩特别会交代不可以和陌生人讲话的，他就曾试过不知道回客栈的路走去问一个小孩，一问三不答的，最后还是徐叔找到他的。
　　“哦！真的吗？我的圆圆断了，飞上去了，这里痛痛的！”
　　她听到他说的话，高兴地连哭也忘了，一会儿指着腰间，一会猛挥手指着旁边的佛像，最后还撩起裙角给他看了看跌破的地方。
　　还好她有比划着哪儿搭哪的，要不然他还真不知道那个“圆圆”指的是她的圆形玉佩，另一半飞到了佛像的身上了，唯一不好的是她居然撩起裙脚，尽管是小孩子，但这还是不当的举止的，但没办法啊，只好就这样先帮她治疗腿上的伤口吧。
　　边治疗，边机会教育地教导她：“小妹妹，以后要是不认识的人，千万不要这样说了哦，应该先走开才对的。”
　　“啊！疼啊！我不要那药药啦！”她喊着拨开了他的手，哽咽着说：“可是、可是你不是说你是来帮我的人吗？难道不是吗？”
　　那歪着小脑袋、充满疑问的样子实在是让他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惟有告诉她：“是的，你说得对，但是如果你现在不用上这药药的话，会好不了的哦！”
　　他真的后悔自己有点没事找事干的感觉了，后来在他再三保证之下，她才闭着眼睛，忍着痛让他包扎好伤口。
　　他帮她疗伤后，剩下的唯一问题就是那飞抛到佛像肩上的半块玉佩，凭他的轻工应该是可以的吧，但在哪里找落脚点比较好呢？
　　正当他在思索的时候，她以为他也没办法将那东西取下来，毕竟在她认知中两人都是小孩，差别只在于岁数的问题吧了。她不知在想什么的猛在一边点着小脑袋，最后才拉了拉他的衣摆，对他说：“大哥哥，既然你帮我弄好了痛痛，娘说过要知什么报什么的，我现在知道你帮了我，那么我将那玉佩报给你吧。”她用手指了指佛像上的玉佩，却突然揪紧了裙子，在他疑惑了半天的时间中，才抬起头说：
　　“那块玉佩我暂时送给你，就当是你帮我弄去痛痛的答谢吧，不过记得要还的哦！怎样？”
　　天啊，既然你是打算知恩了报答他，但送出的东西哪可以还叫人还啊？这是什么道理啊？尽管他本来就打算将它取下来给她的。
　　真是人小鬼大的一个小家伙，明明想要回来却因为拿不到而放弃，算了，试一下看看是否可以拿下吧。
　　他转身轻飞上佛像的身上，差点被那滑滑的石块绊了他一下。
　　当他取得那飞甩到石像上的一半玉佩时，往下一看反而不见了她的人影，不知是跑到哪去了，可能是给家人寻到了吧。看着手中的东西，只好差谴人去查到她的住处，没想到反而会看见她的娘亲——他的干姨娘，昔日与他娘亲情同手帕之交的好姐妹，记得他小的时候还看见过她，不过后来听说她嫁到了京城里，之后就音信全无了。
　　那时干姨娘日渐病重，是心病，他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这在他家里也司空见惯了，爹每迎进一个新妾，旧妾中总有一两个人是这样，他问过娘为什么爹要这样做，让那些讨厌的阿姨老是哭，当时娘只是微微笑了笑，啥都没有说，但他不喜欢那笑，压抑的、忧愁的。
　　以后他就偷偷去看望姨娘，和她聊聊娘亲或自己在京城的见闻，有时还顺道暗地里去瞧瞧那小丫头，看着她的笨手笨脚就觉得好玩，反倒是那半块玉佩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给回她。没想到最后干姨娘没熬过冬天，在家中新人喜庆的日子中自杀了，那件事给她的打击极大，他知道从那时起，她就像是变成了木偶娃娃一样，表情冷漠木然，而且每天晚上总会作噩梦。在他不能久留的情况下，除了担心，也心忧她在娘死后是否会遭到家人冷落，惟有叫徐叔派人在暗处留意并每月回报，当然是要求徐叔帮他向爹保守这一个秘密，因为爹不会乐见有这样一件事的存在的。
　　结果，一晃眼就是十三年过去了，在他的事情发展上了正轨的同时每个月京城的报告也不断地传来，他知道她要嫁人了，但是也知道她的不乐意，如果不是他仍无法抽身离开，如果不是知道卫家迎娶她的目的，他是绝对不会让她给嫁过去的。就因为是卫家，他知道在那她可以得到比现在更好的东西，所以才按捺着不出现。
　　可是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有点脱轨了，传来消息说她新寡，关于她的谣言四起，终于让他决定丢下一切去看看十三年以后的她了，不仅是她的现状，早在每月一次的报告中，那一张张纸上的内容早已让他听尽了她的眼泪，也听尽了她想紧握所爱却无法把握的悲伤，一次又一次，他将她听在耳里，放在心底，并将她植入了心底深处。
　　见她，或许早已不是单纯地为了心中那久久不能平静的心跳，尽管她从不知道他，但总得在见面后才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
　　该是时候还给她的了。
　　轻轻地抚摩着那置于手心的半块玉佩，他觉得依然可以看见当时那稚气却有着点点精明的小女孩。
　　“少主，逸风的甲套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了。”
　　门外传来的报备声打断了他的回想，他将玉佩放回到怀中，知道时间总算是到了。
　　冬尽春临，在这季节中有的是雪融后的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