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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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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倪嘉予在A大度过的第六个秋天。
九月天高云淡,碧蓝的天空间或留下几缕白云,悬浮在大礼堂的圆顶上空,像纪念品里的明信片一样澄澈干净。秋天是颜色饱和度最高的季节,浓烈的红,浓烈的金,热热闹闹地使出浑身解数,在寒冬来临之前绽放最后的风采。
主干道一天一种相貌,季节变换只在一周之间。从墨绿色的树顶,到黄绿色的树叶,再到满地残叶堆积,枝头寒鸦归巢。
穿着短袖骑车飞驰的人换上了厚实的大衣,食堂边、教学楼前总是停得杂乱的新车也学会了规矩地约束在白线里。
图书馆前的银杏落了,雪松却依旧青绿,倪嘉予在暖气片咕咚咕咚的试通水里醒来,惊觉他们的动物园待遇又要到了。
每年秋冬季,北京动物园最早供暖。大抵是先前的领导觉得A大学生也是国家重点保护动物,便将A大也划入了最早供暖名单。在旁人冻得发抖的时候,饱受嫉恨的A大学子悠哉地发着微博,抱怨暖气太热要出汗了。论作死和拉仇恨的程度,这群人的本事和他们考大学的本事一样高。
倪嘉予解开羽绒服的拉链,松了松衣服,打开自动休眠的电脑,改了几个错别字,将毕业论文初稿发给了导师。
如果不考虑读博,现在该是应届生求职的黄金期了。她却像只打盹的猫一样,懒懒散散,提不起精神。随大流参加了几场宣讲会,交了简历,收到了面试通知,挑三拣四地找几家还算感兴趣的公司去体验了无领导小组面试,而后继续懒散而迷茫地躲在图书馆,借写论文之名逃避现实。
A大的牌子当然好找工作,本科物理打下的扎实数理功底也给了她广阔的选择面。但是应聘就像相亲,你看得上人家,人家看不上你,看得上你的呢,你又不情愿,于是就相看两相厌了。好不容易碰上个看对眼的,人又开始惶恐,生怕这天降的好事一不留神就梦醒了。
倪嘉予烦躁地回复了几封邮件,心情低落,合起电脑走出了图书馆。
她像是散心一样漫无目的,兜兜转转绕进了偏僻的角落。
面前这栋西式小洋楼是几十年前的建筑,现在改成了档案管理处。倪嘉予本科毕业时,来这边转过档案,当时负责的老师还好奇:“你一个学物理的,怎么跑去学心理了?”
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国家需要复合型人才,理工科学生也需要提高人文素养。我认为研究人的心理,追溯一个人喜怒哀乐的成因与变化,和研究天体运转、量子计算、凝聚态理论一样有趣。”
多么冠冕堂皇且不自量力。
她才二十三岁,却似乎失去了从头再来的勇气,也失去了改变现状的动力。不满于当前状态,却因这样那样的原因安于现状,很多人一生的悲剧都来源于此。
绕过档案部的小洋楼,再往前走就到了枯寂败落的牡丹园,正对着同样残破的荷塘,背后是物理系系馆的红砖大楼。
本科时在系馆自习,累了就出来逛牡丹园。牡丹是春天的花,四五月时最为繁盛,大朵大朵地压弯了花枝,或白或红,从两三个到茂盛的一片,很快就开满了整个园子,吸引了无数长/枪短炮。
摄影爱好者扛着单反和三脚架,新闻部的学生绞尽脑汁想着周末的推送,她拿着小手机蹲在一朵普普通通又美得无可挑剔的牡丹边,将花和人一起拍照发给方跃。
那些逝去的时光啊,像走了就再也不回头的人,裹着记忆的凛冽寒风,残忍地提醒她现实与回忆的差距。
两片枯黄的草坪夹出一条鹅卵石小道,迎面遇上了杨教授。
杨教授研究天体物理,以前教专业课时就很喜欢她,两年前还想收她读自己的博士。
那时方跃考研压力大,又憋着不说,两人关系有些微妙。倪嘉予因家庭原因性格敏感,察觉男友可能不想自己读博,便犹豫着不敢跟杨教授明说。
好导师不等人,多的是学生找,成绩再好,态度不坚决也没戏。最后,杨教授要了另一个学生,倪嘉予自觉没脸见他,对物理系其他课题组也没兴趣,正好在校园网上看到了心理系收跨系推免的公告,便拾掇拾掇,跑去心理系读硕。
人生际遇,变化莫测,谁也猜不到结局。
上学期,她被杨教授拉去当天文课的助教,杨教授说:“我的博士生忙paper忙托福,你有没有空来给我当个助教改作业啊?”
当然有空,她闲得很。
师生二人便再次有了交集。
杨教授打趣她:“找工作不顺利,就回娘家来探亲了?”
把本科系馆说成娘家,也算是这位教授的冷幽默了。
倪嘉予苦笑:“我连找工作的兴致都没了,就想混吃等死。”
“这可不行。”杨教授反对,“年纪轻轻就想偷懒啊?靠父母养,还是靠老公养?都比不上靠自己,心里踏实。你看你师母,风风火火地开着公司,赚的钱比我还多,家里的事全是她说了算,多威风!”
杨教授的妻子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有一年过节,杨教授请学生去家里吃饺子,学生们亲眼见证了杨家的家庭地位,纷纷对师母佩服不已。
倪嘉予想起以前的事,一时脱口而出:“杨老师,我今年能去考你的博士吗?”
“怎么突然想读博了?”杨教授不无遗憾,“今年已经收了一个直博生,名额满了,考博进来的都要分给其他老师了。”
“哦。”
错过的机会已经被别人抓住,她再想要也没有了。
杨教授终于发现这孩子的不对劲,试探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和男朋友吵架啦?”
“没,直接分手了。”
杨教授噎住,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分就分吧,又不是找不到男人了。要不要老师给你介绍一个?我们课题组好几个青年才俊单身呢,我给你牵线!”
老师当媒人的热情太旺盛,倪嘉予招架不住:“别别别,不想谈,想一个人过了。最好献身科研,一辈子嫁给科学。”
“你啊……”杨教授凌空点点她,意味深长地说,“不要把科研当成逃避的借口。”
倪嘉予被说中心思,惭愧不已。
杨教授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一个折中的法子:“收你读博是不行了,但以前有个学生已经在美国任教,今年想招A大的学生去读phd,请我帮忙推荐。你要是真想读,就去好好考英语,准备简历,我给你写推荐信。”
倪嘉予没料到还有这种机会,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是,”杨教授提醒她,少见的严肃,“读硕是提高就业竞争力,转行轻而易举,读博就不一样了。国外的phd可不好读,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走了就别半路停下。”
倪嘉予拿着杨教授给的联系方式回去,一路上都在想他说的话。
天体物理并非像给本科生开的基础天文课一样妙趣横生,科研的顶端不是美丽的星星,不是为了向朋友显摆某某星系,而是一串串乏味的数据,一篇篇看不完的文献,一个个不得不完成的学业指标。
杨教授的意思很明白了,如果她真心愿意读,他可以帮忙铺路搭桥,如果她只是为了逃避找工作的压力和感情的失败而选择科研,他不赞成。
倪嘉予扪心自问,她确实在逃避,她突如其来的科研选择里没有丝毫敬畏的成分。
这样冲动的选择并不理智,她即便拿到了offer,也撑不到毕业。
这和周子英婚姻失败后远走他乡不同,周子英对科研是有敬畏之心的,只是被婚姻家庭绊住了脚步。然而她的女儿,继承了她数理天赋的倪嘉予却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她不该在这样的心态下,去占据一个本该有更适合的人胜任的名额。
她得想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
学校设立了心理咨询中心,心理系的研究生可以志愿排班在咨询处工作。倪嘉予这学期经济独立后,报了咨询处的勤工俭学,每周三去处理电话预约和档案管理。偶尔碰上自己的导师负责心理指导,在学生同意的情况下,她也会以研究生的身份在一旁学习。
她心事重重地步入咨询中心,交接的同学递给她一本册子:“这是今天预约的学生名单,估计要排到两个月后老师们才有空。下午李教授会来,你准备一下,那个学生同意研究生旁听。”
李教授是倪嘉予的硕士导师,在校外有自己的公司,很少来学校,也不大管她。
倪嘉予扫了眼下午那位学生的情况。
个人信息都是通过校园网直接下载,选填的咨询方向是情感类。每年来寻求心理辅导的学生,原因不外乎两种,一是学业压力,二是情感受挫,很少有其他缘故。
姓名和院系那栏填的是:宁煜,数学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