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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

  •   宁煜走进小房间,房间里仅两张沙发和一个小桌。单人沙发上坐着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长沙发靠门的最边上是一个年轻的女生。他皱眉,想起网上预约时心神恍惚,忘了把默认的允许研究生旁听勾掉。
      李教授示意他:“请坐。”
      他喊了声老师好,在长沙发靠小桌那头坐下,与倪嘉予远远地分开,但仍有些被窥视的不适感。
      倪嘉予清楚网上预约的默认选项很坑,见他不自在,便收回视线,专注于手上的笔记本。
      然后,李教授轻声说:“我们开始吧。”

      第一次寻求心理辅导的人,多多少少会因被窥探隐私而下意识产生拒绝感,所以房间布置采用暖色调,用柔软的沙发代替了教室里的硬桌硬凳,连纸巾盒也换成了布艺软盒。即便如此,当宁煜说出他的诉求时,他依然有种溃败不成军的羞愧与绝望。
      他说:“我好像……喜欢上了同性。”

      倪嘉予笔尖一顿,旋即若无其事地记笔记。
      李教授耐心地引导他说出对那位同性的感情,帮助他分析友情与爱情的区别。

      一个小时的漫长叙述在一问一答的对话里展开,封闭在精心布置的小房间里。宁煜逐渐敞开心扉,将内心的揣测、怀疑、不安与骚动悉数倾诉。李教授时不时地点头给予认可,低声安慰。

      而倪嘉予,她在心底一遍遍地祈祷:“别说了,别再说了……”
      然而她无法在这个场合开口制止,她只能听着那个男生不断地坠入教授的陷阱。

      咨询结束后,宁煜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背上书包,低头离开。
      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李教授立刻正色说道:“给我数学系大二辅导员的联系方式。”
      倪嘉予愣了一下,说:“好,我找找。”

      每年大一新生的辅导员由刚刚毕业留校读研的硕一或博一新生担任,带班两年,大三大四再换成其他研究生新生。因此数学系大二的辅导员刘岩和倪嘉予一届,两人也认识,倪嘉予手机里就有他的电话号码。
      她抱着笔记本出去,回到办公桌上撕了一张便签纸,对着手机屏抄写姓名和电话。刘岩手机号的最后一位数字是6,倪嘉予在写完倒数第二个数字后,笔锋一转,写上了8。

      李教授拿着手机出来,她迎上去:“老师,他们辅导员的电话。”
      “嗯。”李教授接过来,正要拨打。
      倪嘉予突然说:“老师,我把毕业论文初稿发您邮箱了,有几处写得有点乱,想向您请教一下。”
      “现在?”李教授蹙眉,不太高兴。
      倪嘉予马上笑道:“您那么忙,难得在学校见到您,当然要抓紧时间啦。”
      “行。”李教授放下手机,转而去开电脑,“哪里不懂?”
      倪嘉予在他背过身的那刻,迅速给刘岩发了短信,然后急急忙忙跟上。

      “下午五点,时年咖啡厅,急。”

      刘岩赶到咖啡厅时,倪嘉予已经坐了很久。他骑车有些喘,落座后随便点了一单,咕咚咕咚端起就喝。
      倪嘉予无语:“这是咖啡,不是矿泉水。”
      刘岩莫名:“都是喝的,计较那么多干嘛?说吧,什么事?”

      “你班上是不是有个叫宁煜的学生?”
      “对,我班上的,成绩很好。”刘岩补充道,“他和陆晔一个宿舍的,你不是让我多照顾点陆晔嘛,我记着呢。这小孩成绩有进步,估计就是宁煜带动了寝室学习氛围。”

      倪嘉予脑子卡壳,有些迷茫:“我什么时候让你照顾陆晔了?”
      “去年新生报告时啊!”刘岩提醒她,“你说你有一小学弟考上了A大数学系,问我要名单看,看完就让我多照顾。不过这小孩挺好的,活动积极,也不惹事,用不着我操心。成绩虽然不上不下……但数学系待久了,多半都觉得自己是智障,没挂科就行。”

      他这么一说,倪嘉予想起来了。
      去年陆晔考上A大,着实吓了她一跳,实在没法把记忆里那个傻乎乎的小孩和全市前几名联系起来。震惊过后,她便想着以姐姐的身份多帮帮忙,毕竟那是倪昊的好朋友,她也是将陆晔当弟弟的。
      谁知陆晔那个没良心的,见了她就躲!她等着人上门团结友爱老乡情呢,人跟她玩对面相逢不相识,气得她不想说话,也把和刘岩打过招呼这一茬给忘了。

      不过宁煜和陆晔是舍友?
      那令宁煜辗转反侧、产生性取向疑惑的该不会是……

      倪嘉予搓了搓手臂,赶紧把不负责任的脑洞甩开,转向今天的正题:“先不管陆晔,找你是想谈宁煜的事。他下午去了心理咨询中心。”
      刘岩忙问:“出什么事了?”

      现代社会,当一个人无法管理或控制自己的情绪时,寻求心理医生的辅导是很自然的事。这并不代表他精神有问题,只是需要获取专业帮助,帮助他治好心里的伤。
      A大设立心理咨询中心,免费为学生提供心理辅导。初衷是好的,只是实际执行时产生了巨大的偏差,若非身在其中,可能永远不会了解。僧多粥少,学生数量远大于老师,造成了预约排队的困境。
      也许你九月份遇到了心理障碍,在网上填了预约申请,直到十二月才有老师有空为你提供咨询服务。这三个月里,往好了说,时间治愈伤痛,往坏了想,情况愈演愈烈,甚至会引发自杀自残的倾向,再被校领导以“影响不好”为由出面压下。

      当然,这些都是极端的情况,大部分学生的心理状态没有那么糟糕。他们只是需要和人聊聊,需要有一个倾诉渠道,或者说,发泄渠道。
      即便如此,学校的心理咨询和校外商业化的心理咨询仍然存在差距。心理咨询是非常私密的事,患者出于对咨询师职业操守的信任,才愿意坦露心迹。商业化的心理咨询有金钱交易的约束,一方付费,一方服务,双方默认谈话内容保密。
      然而学校的没有。

      李教授可以在前一刻温柔亲切地和学生交谈,下一刻就将全部内容告诉其辅导员。
      这不是个例。
      在倪嘉予工作的这段时间,她几乎每次都会遇上泄露隐私的情况。
      而如此明目张胆地背叛保密协议,还能堂而皇之地“以爱之名”,冠上“老师都是为你好”的高帽。
      学校总是强调要建设世界一流大学,争院士名额、争论文数量、争课题成果、争科研排名、争各省市的高考状元……却从没有人想过将在校学生的心理状态纳入指标内。

      倪嘉予将宁煜的事简单讲了一遍,略去了具体的心理变化,只讲了性取向的事,而后郑重地说:“我故意写错了你的手机号,但如果李教授真想联系你,估计晚上就能找到其他的联络方式。我特地争取这一点时间差,就是想先跟你通个气,这事不能让他家长知道,也别告诉班主任。”

      刘岩听得头大:“这事瞒不住吧?早晚得知道。”
      倪嘉予说:“他现在不确定自己的性取向,只是对同性产生了性冲动,我们无法单凭这样就断言他是同性恋。如果只是单纯的一时冲动呢?先让他冷静,让他想清楚,如果真到了和父母摊牌的地步,也该由他自己去说,而不是我们这些外人。”

      刘岩烦躁地撸起袖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气急败坏道:“这都什么年代了,喜欢同性怎么了?至于闹得像天塌了一样么?”
      倪嘉予苦笑:“发达国家同意同性婚姻合法化的也屈指可数,我国还是发展中国家呢,你对人民群众的承受力有什么错误的期待吗?”

      事实就是,不仅是老一辈,即便同样是年轻人,不反对同性恋情的也只是少数。网上声援阵阵,为彩虹旗呐喊,仿佛崭新的时代文化已经为性少数群体敞开了怀抱。其实,只是那些反对的人没有说话罢了。

      倪嘉予搅拌着咖啡,看着褐色的液体绕着不锈钢勺打转,表面形成了一个小漩涡,转啊转啊,将思绪都卷了进去。
      如果她写对了电话号码,如果李教授拨出了刘岩的电话,如果刘岩一时不慎透露给了班主任,如果班主任联系了宁煜父母,如果宁煜的父母思想传统……那宁煜现在会怎么样呢?

      这所学校里,每年每个系都有人退学,每年每个系也都有人休学。退学是因学分没修够,一学期内挂科太多。休学则多数是身体或心理原因,暂时无法继续学业。
      也许宁煜的父母会千里迢迢地赶来,老泪纵横地办理休学手续,再生拉硬拽地将原本是天之骄子的儿子带回去治病。
      没错,是“病”。
      在很多人眼里,喜欢同性是一种病。

      倪嘉予说:“刘岩,你信不信?即便是这间小小的咖啡厅,店里坐着的都是和你一样接受国内一流教育的学生,也会有人对‘同性恋’三个字敬而远之,甚至目露鄙夷。性少数这三个字不是说着玩的,在习惯少数服从多数的文化世界里,你选择了少数人的队伍,就是和大部分人,包括亲人、朋友、师长,站在了对立面。”
      刘岩沉默不语,无话可说。

      最后,他只能保证:“如果心理中心联系我,我会把这件事压下来,全权交给宁煜自己处理。”
      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响起。

      刘岩看着那串陌生的数字,脸色一僵,将手机推向对面:“是这个?”
      倪嘉予对照着自己手机里的联系人信息:“嗯。”
      刘岩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喂,您好?哦,李老师啊,您好您好。对,我是数学系的辅导员……”

      倪嘉予没听完,两人默契地对视了几秒,刘岩朝她点了点头。她起身,穿过装潢典雅的大厅,推门而去,步入漆黑寒冷的冬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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