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配》步兰亭

20、第20章

　　信息化时代，数学系的大一小学期是编程计算，生生把一群爱推公式的学生训练成了码农。尽管为期仅一周，毕竟也冠以“学期”之名，因而便有了期末报告的诞生。3-5人为一组，提交小组报告，包括计算程序代码。
　　分组方式不强制，通常以宿舍为单位，单枪匹马自己干也成。鉴于A大男多女少的比例，往往是一个男生寝室搭一个女生组队，帮忙减轻女生编程的压力。

　　宁煜大神独来独往，毫无意外地单人一组。
　　陈鸣不甘落后，拒绝了另外两名舍友的盛情邀请，执意要公平对战。
　　尽管他的对手并不在意。

　　曹子昂和陆晔无奈，只好带着他们的荣誉舍员殷筱筱同学组队，两男一女，奋战报告。故事原本该是大神带着女生飞，小妹子轻轻松松抱大腿。然而殷筱筱同学战斗力实在太强，嫌弃他俩的代码太乱太繁琐，索性撸起袖子自己上，一手包揽了计算编程部分，留下两个目瞪口呆的男生在旁边干坐着。
　　曹子昂自信心受到了重创，把陆晔推出去撑场面。
　　陆晔读完殷筱筱的代码，漂亮，简洁，自愧不如，于是很识时务：“殷姐，你继续debug，文字报告我们写！”

　　曹子昂气绝，私下里吐槽他：“你就不能说‘放着我来’吗！这么繁重的活交给女生干，你好意思吗？”
　　“她干得挺开心的……”
　　“那也不行！”曹子昂态度坚决，“咱俩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抱着女孩子的大腿蹭报告，你好意思吗？”
　　陆晔想了想：“你行你上？”
　　曹子昂不说话了。

　　有了殷筱筱这么一个潜在外挂，原本拖延症晚期的陆晔和曹子昂居然也在deadline前一天交上了报告。几天磨合下来，曹子昂的气焰早就熄灭了，鞍前马后地嘘寒问暖。
　　“殷姐渴吗？殷姐累吗？殷姐热吗？你忙你忙，我给你扇风……哎呀，说好了报告我和陆晔写的，你就不用操心了，保证完成任务！”
　　殷筱筱夺回电脑的使用权，噼里啪啦一通改：“这封面太丑了，换！曹子昂，你是用四个空格来段前空字符的吗？你用Tab键也比空格强啊……”
　　两个审美低下的学渣默默地端茶递水，不敢言，也没脸怒。

　　电子版报告发到助教邮箱，纸质版报告交到办公室。夏日炎炎，曹子昂窝宿舍不出门，陆晔不好意思连这体力活也让女生干，便主动去打印店装订好，骑车去系馆交报告。
　　回来时路过操场，大一新生仍在军训，个个穿着迷彩服，站得笔直。陆晔停下车看了一会儿，越看越盼着太阳再毒点，千万别下雨。他们当年受的苦，不能让学弟学妹们轻易逃脱。
　　这种想法非常阴暗，因而他小小地愧疚了一下。这么一丁半点的愧疚，在看到左前方的人时，坦坦荡荡地随风而逝了。

　　这是回校后，陆晔第一次碰上倪嘉予，倪昊托他带的驾照还躺在抽屉里忘了交。这个据说需要他照顾的人，撑着小阳伞，叼着酸奶袋，优哉游哉地坐在看台上正对着操场。但凡站军姿的那排孩子能动弹，估计都要冲上来打她，不带这么气人的！
　　陆晔起先以为她在发呆，比如思考人生什么的，但走过去时才发现，她竟然真的在看人家军训。

　　酸奶喝完了，倪嘉予将吸扁的袋子卷起来放在一边，示意陆晔坐下，慷慨地将阳伞移到了两人中间。陆晔心领神会地接过，她果然立刻松手，很不文雅地抱膝坐在看台上。
　　等这一连串交接完成，陆晔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已经被训练出了奴性，果真将她当女王供着了。

　　陆晔纳闷：“你不在寝室吹空调，专程来看新生军训？”
　　“嗯。”倪嘉予长叹了一声，“新生多好啊，大一，一切都是新的起点，未来有无限可能。真想重来一遍。”
　　“行啊，你退学复读呗。”

　　倪嘉予沉默片刻，而后感慨：“陆晔，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我说一句，你就要怼一句，谁给你的勇气？”
　　陆晔喊冤：“是你说要重念大一的，我好心给建议不行吗？你自己火气大，还要来怪我，不带这么无理取闹的……”

　　他说完便做好了继续被无理取闹的准备，不料倪嘉予听后一怔，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确实火气大了。”
　　陆晔立刻顺着台阶下：“那就回去吧，吹会儿空调就冷静了，心静自然凉。”
　　“空调太冷了。”
　　“……你刚还在喝冰酸奶。”

　　证据就在旁边，倪嘉予却振振有词：“那是因为外面热，热了当然要喝冰的。”
　　“嫌热你就回去。”
　　“空调太冷了。”

　　好吧，又绕回去了。
　　按理说，嫌冷就调高一点，这有什么难的？但以陆晔对倪嘉予的了解，她绝对说得出“调高太热了”这种话，史上最难伺候的人就属她了，忒麻烦！
　　陆晔干脆放弃这个话题，陪她一起看新生军训。

　　新生军训有什么好看的呢？
　　学校里最年轻的一拨人被教官逼着站军姿、踢正步，两两搭档练军体拳，指不定脚底已经磨出了水泡，鞋垫里还偷偷地藏了卫生巾……A大的军训和高考线一样不容含糊，满打满算一个月，男生女生一视同仁，不留情面。
　　忆苦思甜的学长学姐们像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大妈一样，撑着伞，乘着凉，喝着小酒，嚼着冰棒，歪歪扭扭地站在一边，不住地感慨：“我们当年啊blablabla你们现在啊blablabla”

　　不过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恶趣味并未对他人造成伤害，新生该训还是得训，顶恶名的是教官。纵是顶了这恶名，临走前还往往被虐出了感情的学生们拖拖拽拽地舍不得分别，吼着嗓子唱军歌送教官们的车离开。
　　因此恶趣味便止步于恶趣味，一届一届地传下去，成为学校里不约而同的谈资。

　　下午五点，倪嘉予终于看够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捡起先前扔一边的酸奶袋，说：“走吧，吃饭去。”
　　“不看了？”
　　“再看就没饭吃了。”

　　饭点的军训大军犹如蝗虫过境，在食堂门口嚎一嗓子“团结就是力量”，教官一声令下，立马如鸟兽散冲进食堂，身体力行地证明“人是铁，饭是钢，顿顿吃也饿得慌”。
　　陆晔去年也是蝗虫大军的一员，今年才意识到，当新生在同一个时刻涌进食堂时，学长学姐们受到的冲击有多大。一是座位不够坐，端着托盘找半天都不一定能找到个角落。二是人多了必然影响环境干净，新来的孩子不懂规矩，也不知道该往哪收拾剩饭，有时扔在桌上，影响了后来人的用餐。和这两点相比，窗口饭菜量剧减反而算不了什么。

　　倪嘉予在学校里待的时间长，饱受新生军训之苦，练出了一身反蝗虫的本事。首先，要在他们解散前进食堂抢占座位。然后，尽量避免宿舍楼附近的两个食堂，一般队伍都在那边解散，好让学生中午回去休息。
　　因此她骑车绕了好几个弯，竟然拐进了学校里的教职员工生活区。

　　陆晔新奇地打量四周：“这不是菜场吗？上个学期来买过栗子。你要买菜自己做？宿舍也不许用电饭锅呀。”
　　“你不知道这儿有食堂吗？”
　　“不知道……”陆晔震惊，“我们学校到底有几个食堂？！”
　　“反正不会比操场少。”

　　A大有四个操场，名副其实的“体校”，军训都搁校园里，用不着特地拉去外面的基地。陆晔一直都在宿舍区和教学区打转，还真没开发过比较偏僻的食堂。
　　澜园面向教职员工，菜品价格比宿舍区的那两个高一些，不过也就贵个两三块，味道却是好了两倍不止。倪嘉予偏爱澜园的绿豆汤，不是清汤寡水飘一两颗绿豆皮，而是正经的浓稠，像家里自己煮的一样。

　　她喝着绿豆汤在炒饭窗口和大师傅商量：“饭少一点，菜叶子多一点，虾仁多一点……”
　　大师傅许是认识她，知道她的口味，自顾自地接上：“小葱多一点，香肠少一点，玉米粒多一点，对不对？”
　　“对！”

　　陆晔叹为观止：“嘉予姐，你以后结婚了，一定要掌握厨房的主权，不然没谁伺候你。”
　　“太麻烦，不打算结婚了。”

　　陆晔看向她，而她盯着窗口，似乎不觉得刚才的话有什么不对。
　　陆晔暗暗叹了口气，心想前男友和爸爸确实把她伤到了。要多深的伤痛，才能让一个渴望家庭温暖的人选择不婚主义呢？

　　倪昊说她其实很孤单，被陆晔插科打诨地掀过去了。现在想想，倪嘉予这几年，过得是真孤独。
　　亲情、爱情、友情，人一生中不可避免的三种感情，她失去了完整的亲情，提心吊胆地维系着千里之外的爱情，只剩下寝室里关系亲密的舍友相伴。而随着本科毕业，众人各散天涯，恋情惨遭重创，她也终于成为孤家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