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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宠爱 天生一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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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晟直直立在眼前,看不清他的脸,他的后背挡住正午秋阳,只将长长的身影投在地。
南怀信屏气凝神,有些木然。
“有人欺负你了?”
这一声轻柔无痕,像是外边窗户白纸透进来的隐约的阳光,能叫人的心安静下来。南怀信有些将信将疑,喉咙动了动,已经忘了行礼,和言答道:“没有人欺负我。”
慕容晟负手踱了几步,稍作思考道:“叫王太医来见朕!”
眼看着韩公公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院子,南怀信脑袋嗡的一声,这种事也就只是在自个仆人面前发发火也就算了,如今皇上亲自过问,还大张旗鼓地宣王太医再来复述一遍,岂不是丢脸丢大发了?他赶忙迈开步子走上前,本想拉住慕容晟请他收回王命,无奈袖口太长太宽大,隔着衣袖拉住慕容晟结实的胳膊,准确地说是肱二头肌,仰视说道:“请皇上收回成命!我感谢王太医还来不及,怎会要杀他呢?”
慕容晟脸上不再狐疑,又传人唤回韩公公,神态安详,嘴角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从实招来!”
“不想说会怎样?”南怀信惴惴不安,却仍抱有一丝希望,试探性问道。
“不说即是欺瞒之罪!”慕容晟捻起茶杯盖子在空中停留片刻,而后轻轻碰击着杯子,声音喑哑难听,像是深秋乌鸦凄厉的叫声。“说了谎话更是欺君之罪!”慕容晟深黑的眸子像是墨玉,被月光一照,能射出冷冷的光。南怀信紧张地噎了一口唾液,不说是罪,说也是罪,真真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那就说吧,想来一国之君总不会嘲笑这些。
南怀信觉得即使有一百张嘴,有一百张舌头,还是难以启齿!为难地看着垂首侍立的众内监、宫女。好像这些人在等待着看热闹,并且心里也在窃笑。慕容晟一个眼色,韩公公立即挥手,众人随他一并出去侍候。
“王太医,为我瞧病,我很是感激。只是说我身子虚,这话着实奇怪!想我也是七尺男儿,晕倒也只是腹中饥饿,哪能就是虚呢?”
南怀信说着竟然有些刹不住,猛然抬头,却看见慕容晟抿嘴,勾出一丝诡异微笑。
窥破南怀信那点可怜的男性尊严,慕容晟忍着笑,茶杯轻轻放到桌上,“起来吧。”
南怀信这才发现自己跪着,双腿微微有些发麻,缓缓起身,手又缩回去那宽大的袖口里了。
“到底是豪门公子养尊处优,受不得半点苦。明日随朕校场骑射,也好强身健体,以后王太医诊治,定不会如此说你了。”
南怀信本来就不安分,听到可以骑马,早将心里的气抛到九霄云外,眼里放出亮亮的光 “骑射?我不会,不会也能去吗?”
慕容晟抿嘴看了他一眼,用戴着翠玉扳指的大拇指轻轻弹了一下南怀信的脑门,有些怜爱地说道:“你呀,总是这么多话!换作旁人早千恩万谢了。”
南怀信这才醒悟过来,赶忙捏起袖子,双膝一曲,跪倒在地,不过还没挨着地面,就被慕容晟抓着手,朗朗说道:“行了,免了!朕看你也不是遵行这些繁文缛节的人。以后在外人面前注意就行。”
“谢,谢谢皇上!”简直是受宠若惊。
慕容晟走路带风,已经走到院子里,出了栖梧宫。南怀信目送慕容晟,这才有心情观赏院子的景致。石榴压得枝头低低的垂下,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风中冉冉闪烁,似乎能将院子拐角暗黑角落照亮一般。桂花悠闲地自开自落,留下满院芳香。
“少爷,该喝药了。”安雅端着药,终是忍不住笑起来。“花都开到您头上了呢。”
南怀信用手去拂发簪,果然是一粒橙红的桂花,可能是在院中站的久了。
“把这苦汤拿走,本少不想喝!”南怀信觉得喝药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少爷,今天的药材可真不一样,您尝尝?”表情有些紧张又夹杂些许探寻和关切。她仍是坚持喂他喝药,南怀信没法接过碗,自己捏了鼻子一口灌下。
“怎么还甜丝丝的?”
回味起来,的确有种清甜,却是淡淡的,稍不留神就会消失的无踪影。也不似之前的药苦。这是怎么回事?
“是尚膳局的赵禄着人送来的。据说这次贡品燕窝,可非同寻常,是南越一带的燕子洞特产。宫里只有皇后娘娘有,还是她帮太后抄录佛经,太后赏她的。”安雅一边收拾碗和汤匙,一边说道。
“哦,那倒要感谢感谢这位尚膳局的总管了。”南怀信思索片刻,以前倒是去云南燕子洞旅游过,想要采摘雨燕的燕窝,必要攀岩绝壁,运气不好踩空,掉下去一命呜呼。想必南越就是未来社会的云南吧。此物得来不知要浪费多少民力乃至生命。
“少爷说的是呢!已经赏了几个碎银。其实,真正感谢的人是皇上。”安雅迟疑说道。
“如果没有皇上的吩咐,尚膳局不敢这样做?”南怀信突然醒悟。
安雅沉默地点点头。
南怀信心想:慕容晟虽然是皇上,但没有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反而待人很平和很细心,尤其对待自己,像是一个哥哥。南怀信转念一想,感觉自己有点得寸进尺,只不过偶然机会救了他,就想着当皇上的弟弟,太不要脸了。
第二天天公不作美,淡淡的乌云最后变成了厚重的黑云。
南怀信半睡半醒,心想怎么还没人来叫自己起床啊。对于起床这件事,他有着很强的依赖性,必得有人叫起床才肯起来。等了一会,肚子都熬不住了,饿的咕噜噜如雷鸣一般,他一股脑爬起来,丝绸寝衣松散地套在身上,赤脚打开门,一股凉风吹得他直打了一个冷战。
密密的雨点子噼里啪啦打在地上,几秒钟的时间,房檐的雨像是断线的珍珠,地上很快清漾漾地积了一层水。
天气不好,宫女内监们活少,都躲在屋里消遣,院子里有些空落落的。小贞子煎好了药,出了厨房,看到公子站在阶前发呆,不禁“哎呦”了一声,忙绕着屋檐马不停蹄走到南怀信面前,“公子,快回屋内!又吹风又淋雨的,会生病的!”
南怀信伸手接了几滴雨水,讷讷地说“今天骑不成马了。”
“公子,药好了,您趁热喝了吧。”小贞子把他推到房内,把碗放到他手里,又手忙脚乱地拿着毛巾帮他擦水。
南怀信坐到椅子上,浑身衣服潮湿潮湿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感觉木头椅子也是冰凉的,汤药的味道沁入五脏六腑,突然“哇”的一声呕吐,幸好肚子空空的,也没吐出什么来。
小贞子慌了神,忙去叫安雅。南怀信放下碗一股脑爬上床,扯起被子盖了个严严实实,这才感觉暖和了些。安雅带着一股寒风,走到窗前,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因为南怀信把自己裹粽子似的,只露出额头。
“怎么有点烫?”她把手放在自己额头试了试,蹙眉说道。
“我在屋内待着,你从外边进来,温度当然不一样啊!”南怀信缩了缩身体,不安地辩解。
“小贞子快去请太医。”安雅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对小贞子吩咐。
“又是太医?”南怀信简直要崩溃,一想到太医开的药,又苦又涩,一喝要喝上十来天,一想到太医拿的匣子里又细又又长的针,他迅速伸出手抓住安雅的手晃着 “好姐姐,别请太医了,我现在就喝药。”
安雅显然有些发愣,没想到自家公子居然撒起娇来,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小贞子回头看热闹似的抿嘴偷笑。
南怀信跳下床,端起碗心一横,一口气喝光,像喝酒似的把碗底晾给她看,安雅哭笑不得,答应他不请太医。
小贞子前脚刚出了院子,后脚就又回来了,“皇上来了!”
话音刚落,慕容晟就已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韩公公,韩公公手里提着一个鸟笼子,鸟笼子用藏蓝色丝绒挡了个严严实实。
南怀信紧紧地裹着被子,既然不能骑马,就继续舒舒服服睡一觉。此时,有些拘谨,不知该不该起来行礼,自己还衣冠不整呢。小贞子、安雅、韩公公也不知如何是好,皇上的衣角、衣袖都被雨水大湿了。
“都退下吧。”慕容晟淡淡说了一句。
“等一下,我很快穿好衣服。”南怀信蹲在床上脱了寝衣,发现慕容晟正在看自己,而且看得很坦然,登时心里不舒服,“皇上,您能不能背过身?”
慕容晟抿嘴一笑,乖乖地转过身,开玩笑说道:“不想被朕看,那还不早点起床?以后再这样,可要打屁股了。”
南怀信三两下穿好衣服,看到慕容晟的衣服也湿了不少,伸手要把他的外层湿衣服扒拉下来,让小贞子拿去晾起来,说道:“我整天都快要郁闷死了,就剩睡懒觉这点爱好了。连这您也要剥夺?”南怀信当然知道,他是皇上,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说一不二,君无戏言,以后还真得早早起床。
慕容晟闻到一股药味,南怀信这么瘦弱身形,自从进宫,就不断喝药,心里又有些不忍。他环视一圈,枕头下露出形似木棍的东西。他走过去摸出来,非常好奇“你的宝贝?”
“嗯。”南怀信弯头微笑答道。他看慕容晟很有兴趣,进一步解释说“是小提琴的琴弓,小提琴是一种乐器,能奏出世间最美妙的乐曲。”
慕容晟来来回回,仔仔细细端详个够,不觉哑然失笑,自己就寝枕头底下藏着宝剑。南怀信的枕头下藏着琴弓。还真是天生一对。
“那你会弹奏吗?”慕容晟把琴弓递给南怀信,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致。
“那当然!当今世上只有我见过小提琴!只可惜我把琴丢了。如果,如果能做出来就好了。”南怀信摩挲着琴弓,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地说,是个楚楚可怜的模样。
“朕答应你,给你做一个小提琴。”慕容晟拍着他的肩膀道。
“真的?”南怀信兴奋地抓起他的手,“真是太好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南怀信抑制不住兴奋,唤了小贞子伺候笔墨,描龙画凤一般,描来描去,累的南怀信吭哧吭哧喘气。慕容晟静静地坐在一旁,翻着一本书看,也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偶尔偷看几眼纸上的图形。
“好了!”南怀信扔了笔,已经不是俊俏公子了,他变成花脸猫。
“哈哈……”慕容晟合上书朗声笑起来,南怀信这么大了,还不会执笔,样子笨拙地像三岁孩童。以至于手上、脸上、衣服上都有墨点点缀着。
南怀信知道他在笑自己,也不在意,伸手抹了抹嘴巴,郑重其事地把纸张抻到他面前,“皇上看看,就是这个!”
慕容晟看了几眼,毫无头绪,喃喃地说:“像把葫芦切开一半。”
南怀信挠了挠头,噗嗤一声笑了,附和道“也对。”
不知不觉午饭时间到,厨房特意加了几个精致小菜,南怀信抄起筷子,由于早饭没吃,这会是两顿并做一顿饭,胡吃海塞。慕容晟则是浅尝辄止,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吃,发现南怀信很喜欢吃凉拌笋丝。慕容晟也不由尝了一下,味道不是酸不是辣,而是淡淡的又脆又甜。
“你喜欢吃甜味?”慕容晟有些惊讶地问。
“嗯。”南怀信百忙之中应了他一句,待到吞咽下去了,“生活太苦了,甜味可以告诉我苦尽甘来。”
慕容晟深有感触,自己还是小襄王的时候,深陷哥哥们夺嫡的血雨腥风中,吃不能吃,睡不能睡,每晚夜里抱着宝剑才能闭上眼睛。慕容晟仔细地看了看南怀信,小小少年,都经历了什么苦难,竟然有这般体会。不管经历过什么,那都过去了,在自己这里,可是不容他去品尝生活的苦。
“你以后放心住这里。有朕在不会让你吃苦的。”慕容晟忍了忍还是说出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就感觉轻松多了。
“谢谢!”南怀信显然没觉出这话里的意思,还是专心致志地大吃大嚼。
慕容晟端起茶杯,颇为苦涩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