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南怀信 街头卖艺 ...

  •   陈文杰回到茅草屋,看到半碗白米粥,除此之外,里里外外就他一个人。才下过雨,院子里车辙印子很清楚,陈文杰叹息一声:他走了。不告而别也不稀奇,在他看来慕容晟就是一个恩将仇报的人。

      走就走了,本来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对于陈文杰来说,现在最难对付的是饥饿。可能这具身体还在长个子,总感觉肠胃是个无底洞。最后一点米也消灭了,一旦饿起来抓心挠肝的难受,说不定逮着活物生吞活剥,万不得已可以去啃树皮。陈文杰审视了一番自己的着装,觉得那样不好,很不体面。

      山下会是个什么世界?陈文杰冥想了一会,决定去亲眼看看。

      索性山路不崎岖,不一会他就下了山。路上行人渐渐变多,道路非常宽阔,城墙高大坚固,城门上方从右至左行楷繁体“姑苏城”。陈文杰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不用在山上当野人;忧的是自己风尘仆仆,像条饿坏的野狗。他只求自己不要吓到别人。

      城内是一个好世界,街上青石漫地,店肆林立,行人摩肩接踵,秦淮河画船荡漾,歌声悠扬。说不出的热闹繁华。

      陈文杰新奇地一路走一路看,肚子的米粥早都无影无踪,肚子没了存货,很快就又饿又累。他伫立在路边,看着长街曲折绵延无尽头,双腿沉地提不起来。酒楼馆子吃不起了,各色点心铺子也只能干看过瘾。他有些失落,突然一股子香味扑鼻而来,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包子铺面前。

      “热乎的包子……卖包子……”老板吆喝声九曲十八弯像唱戏,“公子,买包子吗?”

      陈文杰有些激动,这副鬼样子还是“公子”?他调整脸上颓丧的表情,尽量看着喜庆些,厚着脸皮“老板,包子多少钱啊?”

      “一文钱三个。”包子铺老板眼睛在陈文杰身上一扫,不抱希望地说道。

      “我没有钱,能不能……能不能……”陈文杰窘迫地低着头,脸红到脖子根。

      “没钱啊,走,走。”老板当即冷眼,驱逐他。

      陈文杰早预料会这样,他闭上眼睛,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打算去别处碰运气。突然身后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道:“老板,给我拿六个包子!”

      因为声音清脆动听,像是山谷的流莺,响亮而悠长。哎!实在是好听!陈文杰便停下来看过去。正是一个面庞清秀素净的女孩子,女孩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包子塞给他。陈文杰先是一愣,进而感激地看着她,心里把释迦摩尼、观世音菩萨、耶稣、维纳斯通通感谢了遍。感谢完东西方诸神,着实费了些时间,所以又是一愣。

      “别看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女孩咯咯笑了。

      “谢谢啊!”陈文杰觉得她的声音不仅软绵绵的温柔,还是甜丝丝的。他很克制地一边吃包子,一边搜索脑子里赞美女生的词汇。兰心蕙质、贤良淑德、沉鱼落雁……不对!这些词汇都不恰当。像这样内心跟外表一样美丽的女生,对!女神!

      “你简直就是我的女神!”陈文杰连着吃了三个包子,来不及下咽,腮帮子鼓鼓的,稍微有了空隙便脱口而出。

      “女神?”女孩秀眉微皱,显然觉得新鲜。

      陈文杰被她萌到了,一阵猛烈咳嗽,直咳得太阳穴青筋暴起,面色发红。

      “你怎么样啊?前边就是我家!走吧。”女孩拉起他的衣角进了一家铺子。陈文杰仰面看了上头匾额“知音琴行”。

      “妙音,这位公子是谁呀?”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人放下算盘从柜台走出来。

      林妙音吩咐丫鬟沏了热茶,嘻嘻一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几杯茶灌下去之后,陈文杰调匀呼吸,暗想:我也不知这身体的主人是谁!得编个谎话,让这他们收留我啊!

      陈文杰顿了顿,遂自我介绍听说是个生意人,只是钱财被山匪抢劫了,脑袋摔坏了,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才这么落魄。

      知音琴行的林老板看起来平易近人,当即嗟叹同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像折耳猫的眼睛,流露出生意人的精明相。

      “公子说这么多,我们都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林老爷言归正传。

      陈文杰犯难:对呀,我现在叫什么?为什么总问我不知道的问题?

      林老爷目光落到他腰间的玉上,似乎玉大有文章。陈文杰突然醒悟似的,摘了玉捧到林老爷面前。他看了一会,摩挲了一会,思索了一会,说道“南怀信!”

      “南怀信?”陈文杰听罢细细咂摸一番,觉得文绉绉的,是个好名字!他默默地对自己说:我以后就叫南怀信!

      一屋子主仆面色回归正常,终于不再把他当做怪人。

      “屈原的《九章•涉江》有云:‘阴阳易位,时不当兮;怀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林妙音语若流莺声似燕。

      南怀信听明白这是说自己,竟然脸上一红,不好意思起来。

      林老爷上翘的胡子,立时活泼起来,语气更加和善,一口一个“信公子”,礼数周到,客气非常。他一面还回玉佩,一面殷殷说道:“这玉佩通透无瑕、精致绝伦是上好蓝田玉。据说在烈日照耀下,会生出特殊的玉烟。”他稍微一停顿,作回想接着道,“还有上边字体潇洒韵致,亦是出自书法名家之手。到底是哪位名家来着?”

      南怀信接过玉佩,心下感叹:果然是大家公子,一个小小玉佩竟然有这许多讲究。李商隐有诗云“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看来这玉佩是个宝贝肯定值不少钱!把这宝贝玉当了,换几个钱花也不错呢。

      “信公子。”林老板叫了好几声,南怀信回过神,讪讪微笑“哦。”了一声。

      “你身边没个小厮随从,一个人在外肯定吃了不少苦。你说说家在哪,令尊名讳,我遣了人去知乎贵府,好接公子回去。”林老爷说的恳切,叫人没有丝毫拒绝的余地。

      又是一个不知道的问题,他略一沉吟说道,“本来有几个仆人跟着的,可是途经山路遇到盗匪,走散了,关于家父记不起来了。”

      南怀信说得云淡风轻,几个丫鬟男仆却个个脸色异样,尤其是那位妙音女神,更是惊讶不已,注视着他,眼眸流转藏不住一缕温情。他暗自后悔,应该说的更惨一些。

      “哦。”林老板停了一下说道“不打紧,叫人稍微打听便可。”

      南怀信又是一愣,看来白衣神仙没有坑自己。看来这一世安享荣华富贵就没甚问题!不自觉呵呵笑出声。突然对上他们父女疑惑的眼神,赶紧恢复如常,两手一摊恭敬道:“在下多谢林小姐慷慨帮助,奉上此玉,以示感谢!”

      “啊?这……这怎么好?”林妙音面色一红,受宠若惊。

      扫视一圈,其他人表情俱是微怔,陈文杰皱眉暗想:我这么大方没毛病啊!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他提高嗓音真诚说道:“南怀信无以为报,唯有此玉佩,切望林小姐收下!”“林……”南怀信还欲劝说,不料林妙音扭着手里的帕子,含羞带臊跑开了。

      “这……”陈文杰尴尬盯着手里的玉佩,不知所措。

      “哈哈哈……”林老板朗声笑道,“公子莫见怪,玉佩是不能随便送人的,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你此时赠玉,妙音会想多的。”

      “多谢林老爷提醒!”南怀信这会听懂了,讪讪收回玉佩,几个仆人装模作样忙着手里的活,暗暗偷笑。

      院子不甚大,盆栽葱郁,假山重叠,自有浓郁桂花香味弥漫,让人心静神怡。看来林老爷也是个清雅的人。

      晚饭摆上桌,席间就只有林老爷和南怀信用晚膳。林妙音果然躲他远远的。南怀信一边吃饭,生出一股流离失所之慨。陌生世界有人待他如此之好,内心早已感激涕零,说道:“怀信对您的感激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河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让我怎么样感谢您?我原想喝一口水,您却给了我一壶酒;我原想吃一口饱饭,您却给我一顿大餐;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您却给了我整个春天。让我的人生充满,充满,充满希望……”南怀信先是声情并茂地说着,末了张开双臂要去拥抱林老爷。

      南怀信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希望,此刻的林老爷觉得人生充满绝望。林老爷活了四十几年,没见过这么夸张的酒疯子。登时吓的不轻,忙命阿木和几个仆人,左右抬着后边抱着弄去客房歇下。他垂下眼皮,这么一个英俊的公子,怎么偏偏脑子不好使呢?“天妒英才!真是悲剧!”叹息到最后,都替他爹娘难过。

      第二天,南怀信酒劲一过,又是一个清秀公子模样。他从阿木那里知道了昨晚的糗事,决定以后得少喝酒。

      如此平平淡淡过了十来天,南怀信不好意思吃闲饭,所以帮忙干一些能干的活。不论干什么活,他都不嫌弃,到落得一个好人缘。只是街坊邻居看这么一个俊俏公子出出入入,难免生出几句闲话。

      林老爷隔三差五总要敲打敲打他,“信公子到寒舍已有好些日子了,可想起自己的家人没有?”

      南怀信听着林老爷说话的调调,就知道他的意思。

      林老爷是个有原则的人,经营能力不敢让人恭维。知音琴行经常亏空,偶尔会有木材铺的人讨债。这些南怀信看在眼里,也暗暗地想了些对策。因为觉得林家有恩于他,就这样毫无作为一走了之,他还有些不甘心。他看到桌子上有几把破损的古琴。厚着脸皮急忙说:“怀……怀信不仅精通音律,还会修琴。承蒙贵府收留,若能为琴行帮上忙,也算是报恩了。”

      林老板皱了眉,表情为难。林妙音听罢已经从内堂拿出一把古桐琴放在南怀信面前,“这把琴,南公子看看能修好吗?”彼时,林老爷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

      南怀信拨弄了琴弦,侧耳听之,“有金石之韵,是把好琴!不过……”

      “不过什么?”林老板居然表情紧张,看来这把琴意义非凡。

      “就是放置太久,音色变化了。”南怀信略微沉吟解释道,“就是要经常谈,弹得次数多琴声越纯正!琴弦有些破损,若配上冰蚕丝、马尾、金丝线声音才更悦耳好听。”

      林老板捻须点点头表示认同。没想到南怀信一股傻相,却长了一双好手,弹得一手好琴。

      “阿爹,您就让南公子留下来嘛。过几天他家里人会派人来找他的。”林妙音看出父亲很是赞赏南怀信的琴艺,进一步央求道。林老爷很宠女儿,经不住女儿一阵游说,就同意了。南怀信不得不感慨,这家小姐果然人美心善,居然和自己有了些许默契。

      “信公子静候府上遣人来接,这样我才放心些。”林老爷索然说道。

      南怀信就这样以琴师“南怀信”的身份留下来了。

      不久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报,南怀信竟然是商州县丞南代英的长公子!一个官宦子弟混在琴行——居心叵测!

      这日,用过早饭。林老爷把南怀信叫到书房,当面锣对面鼓要敲打敲打他,顺便下逐客令。

      他捻了茶杯继续道,“令尊是商州县丞南大人,在当地是一名很好的父母官。”

      南怀信点点头。

      “你实在没必要装糊涂。”林老爷放下茶杯,语气不悦“你若是为了妙音,老夫劝你省省心,我们林家从不与官家打交道。”

      “我就是留下来感谢您和妙音。”南怀信想了想说道。

      “信公子有这份心很好,你身份尊贵,琴行养不起的啊!”林老爷背着手仰天长叹。

      “我来养你们!”南怀信颇为自信地笑道,两只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浅浅的梨涡,俏皮的虎牙,一脸孩子气。

      林老爷始终疑惑,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就说不通呢?回想起来,似乎跟这孩子真是没法用语言沟通。他想着一口气堵在胸口,用拳头捶了两下,这才恢复神智。他又想起“天妒英才”这四个字,这才没有再钻牛角尖。

      南怀信灵魂里是个提琴天才,他的灵魂里都是音乐的细胞。他打算来一场露天演唱会,做到雅俗共赏,与众同乐!顺便赚一个盆满锅满。

      城北最为繁华,行人如织。找到一片树荫,南怀信将毯子铺好,盘腿坐下,将古琴从木盒里拿出来,在腿上放平稳,手指轻轻一划,奏出一串连贯的音符。他的长相气派不是江湖卖艺,却摆出卖艺的架势来。这就吸引了很多人围观,更多的是女人,这么好看的男人不看白不看。

      “一盏离愁孤单伫立在窗口,我在门后假装你人还没走,旧地如重游月圆更寂寞,你走之后酒暖回忆思念瘦……”南怀信边弹边唱,时不时微笑跟听众互动。果然头一次听这样的歌曲,既新鲜又有趣。有的拍掌叫好,有的投掷银锭,气氛一时热烈。

      突然一锭巨大雪白的银子丢在碗里。

      “谢谢!”南怀信没去看人,道谢之后,挑拨琴弦换了另一首歌曲。

      “你刚唱的什么?再唱一遍!”一个中等身量长相秀气的男子很有兴趣地问。

      南怀信目光在这人脸上不自觉停留几秒钟,忘了回答他的问题。心里只是纳罕,这人虽是男子却唇红齿白,身形苗条,透着一股子阴柔气。这要是在现代社会,真该怀疑是泰国的了。

      “叫你再唱一遍!没听见吗?”旁边一个身形短小的小厮不满南怀信的沉默跳出来喝道。

      南怀信瞟了一眼,小厮跟主子如出一辙,男不男,女不女,好好的露天演唱气氛会被破坏,实在是气人!

      “我就不唱!你能咋地?”南怀信按住琴弦,将那锭揣进怀里,这才懒懒地回了一句。没想到这句激起男子的愤怒。

      “大胆刁民……”男子还欲说,却被小厮打断。

      没想到这两主仆架势挺能唬人的,南怀信冷笑一声,本想诚信经营,不想惹事,谁知碰上找茬的!大胆刁民?他自认为是个好青年,这回摩拳擦掌倒很想当一回刁民!

      南怀信本来佯装离开,早先暗暗虚扣着琴盒。那主仆二人毫无风度上来扯住他的左右胳膊,南怀信身子稍微一挣,露出一大片锁骨来。围观女人看了他白花花的肉,觉得比听歌还要激动。

      南怀信自己也有些发懵,半天回过神,嚎了一嗓子“非礼啊!”

      男子一哆嗦,松了手改去抓琴盒,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飞扬起一层灰。与其说不小心掉在地上,还不如说南怀信有心摔的。但是这一系列动作天衣无缝,男子登时有些傻眼,无计可施呆在原地。南怀信趁势坐在地上伸开腿,抱着琴,哀恸道:“我的古桐琴!这可是家传的……”

      路人纷纷聚拢来看热闹,想看看一个男人是如何非礼另一个男人。

      看热闹也不用交税,不看简直就是极大的损失。眼看观众瓜子都准备好了,男子意识到似乎丢人丢大发了,他决定息事宁人。

      “哐——”又是一锭银子。

      南怀信凄凄惶惶悲伤不止,有心讹他,不会这么好打发。南怀信气运丹田,将自己的损失直嚎了一个九曲十八弯。

      “你别嚷嚷了!赔你还不行吗?”男子降了气势。

      “家传的!你赔得起吗?”陈文杰不依不饶。

      “你!”男子抿着嘴,露出鄙夷之色,一副运气不好踩到狗屎的嫌厌模样。

      小厮凑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南怀信听不太清楚,总之,这出戏很快就要接近尾声了!哈哈!南怀信心里一连串哈哈哈哈。

      “就只有这么多了!全给你!”小厮丢下银钱,拉着自己主子离开了。

      南怀信看着两主仆背影消失在人海,不禁窃喜。跟一个来自未来社会的人斗,还得差不多修炼千年!他心满意足地拾起银子。

      林妙音接过沉甸甸的银子,心里七上八下,可南怀信说是自己唱歌挣来的。好好的商州县丞长公子,做些街头卖唱的活计,终究不忍道“明天不许卖唱了!”

      “没关系!我是卖艺又不是卖身。”南怀信大喇喇说道,回头发现林妙音小脸憋得红扑扑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有气撒不出来。南怀信灿烂一笑道:“好好好,听你的!我明天不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