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花开时》云白97

47、与余阳书

　　余阳：

　　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你还睡在我的身边，乖巧得像个孩子一样。我每写一个字，就忍不住回过头要去看看你。因为，约莫过些日子，我就要走了，被那些人带走了，可能就是明天。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倒不是怕死，死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是担心，再也看不到你了，担心他们对你做出不利的事情。或许，今晚真的就是诀别了。

　　原谅我这样自私，我本不应该同你说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情，教你为我忧虑。可是，我又怕，怕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留下才是最大的自私。你是极不欢喜我这一点的，我心里清楚。然我实在，实在是不情愿……

　　原本我是想和你坐在一起，看着你的眼睛，鼓起莫大的勇气，磕磕绊绊地，可能还会涕泪交加地，把心里藏得要发了霉的秘密，一股脑地告诉你。哪怕你扇我一个耳光，哪怕你将我狠狠地贯在地上，哪怕你一句话也不说，立刻打包了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去，这辈子再也不见我……即使我会，非常非常地难受，那我也认了。我最怕，最怕看到的是你的那双眼睛。当你哭泣的时候，我好像被人拆去了整套骨架，再也无力支撑自己。

　　我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没有时间了。我只能在这张薄薄的纸上，匆匆地把我要对你说的话草草地写下来。我实在是不甘，我没有办法了。我不知道，现在在看着这封信的你，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是愤怒吗，是恶心吗，是担忧吗……我还在侥幸，我还在祈求……我的手，已经抖得不行了，我的心，跳得很厉害，我不停地在出汗……余阳，余阳……因为不能当场看见你的反应，那种感觉，就好像刽子手已经把刑具架在了犯人的脖子上，将落未落，等着宣布行刑，或者是那里闯出来的一匹快马，大喊着“刀下留人”，我多希望是后者。

　　当你拿到这封信的时候，说明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了。尽管我还不是很习惯自己动手剖开血淋淋的内心给人看，但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愿意，同你说那些尘封多年的往事，我愿意，把我所有的卑微、软弱和不堪，原封不动地，摊开在你的面前。这是唯一能给你的，完完整整的一个我，哪怕，可能你并不喜欢。

　　余阳，我们认识得有三年了。在你的一生中，三年，或许不算短了，毕竟，你也才只有二十二岁而已，我呢，这一世，应该是三十岁吧。可是，对我来说，三年就好像才过去了十天一样，你的一生，可能也只不过是我的一年。现在你知道了，当初我为什么那样狠心地逼你离开了吧。这对于我们两个人，都是不公平的。只是，感情这种事，要是能控制得住，那他妈还叫感情吗？

　　余阳，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特别熟悉，好像在哪儿看到过一样，这绝不是套路。你听过那句话吗，“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就是那种感觉。好像，好像，我已经等了你很久很久一样。这样说倒也没有错，因为，你就是我的初恋啊。

　　这种莫名的亲切感，像安在你身上的一块磁石一样，吸引着我，想要去靠近你，了解你。好像也没有多做什么，就那样自然地和你越来越近，对你打开得越来越多。过去的几百年里，我的身边也不乏那些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只要我和他们稍作接触，就能够根据他们的气场，判断出这个人会是我的朋友，敌人，还是过客。我可以把生死依托给他们，与他们并肩作战，可以同他们吃肉喝酒，谈天说地。但我心里是知道的，他们给不了我那种，被称为“喜欢”的，能让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那么厉害的东西。除了你，你是第一个。

　　这是我第一次追求人，你别看我表面上是那样冷静从容的一个人，其实那时我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慌里慌张的，还好你没有推开那个患得患失的我。余阳，虽然有一件事情你没有说，但我心里是知道的。我们之间，还缺少了一样，重要的仪式。我好像还没有正式地同你告白过呢。等我回来之后，如果你还不嫌弃，没看腻我这个糟老头子的话，就让我兑现这个承诺吧。

　　余阳，现在也是时候了，不能再让你云里雾里的了。呼，好紧张啊，要是你在就好啦。听我说，你现在赶紧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我下面要说的话，程度不亚于给天上捅出一个大窟窿，真怕你受不了。不过，也千万别太担心，对我而言，不是什么大事。

　　余阳，现在写着这封信的我，同你朝夕相处了三年的我，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实实在在的人。所谓的“宋澄”，“问”的主人也好，宋朝的前任大将军也好，不过是“我”的一缕命魄，是“我”的一部分。“我”的本体，现在还被锁在某个永无天日的鬼地方。

　　没错，我不是人类。但我也始终搞不懂自己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我的脑子或许被谁动了什么手脚吧，因为我的最初的那一份记忆，就是在那个没有光、没有水、也没有人，屁都没有，还打死都走不出去的破甬道里，而那时我已经是个少年了。此后的一千多年以来，我一直都呆在那个鬼地方里。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那缕命魄却一直是在外面。

　　因为本体与命魄不能够离得太远，所以我猜测，从云和这个地方，或许能够找出那个关押我的神秘地带。凭着与本体间的那么一线联系，我的这个分身，以“人”的身份，也游荡了一千多年，并且一手建立了“问”。最近我的身体是不大行了，我估计是“那边”终于发现了我这个分身的存在，要给我抓回去了。

　　余阳，还记得你问我，“最早的那个立规矩的你的先人，他求什么图什么呢？大把的白花花的银子水一样地流走了，就是为了听听不相干的陌生人的故事？”你现在知道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先人，“问”的老板，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人。星星对于客人的牵制，不过是一个顺带的好处。真正的原因，是我的本体，呆在那个永远也到不了头的地方，太久太久了。如果我不找点什么事情来解解闷，我真的可能死在那里，或者彻底疯掉。

　　余阳，你知道吗，当无数瑰丽的星辰，它们漂浮在甬道的上空，每一颗都在用尽全力地闪闪发光，织成了一条璀璨的银河，把整个禁区都照亮了，太美了，实在是太美了，我几乎感动地想要哭泣。多少个漫漫的长夜，我看着那光亮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地滑过，那是别人的故事，他们有着那样精彩的人生。而我呢，我什么也没有。

　　可是后来啊，我终于发现了，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动人的，那就是你。

　　宝贝，你对我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所以请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自己。你要记着，如果我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一个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你，你的下半身，不，你的下半生，从此以后完全归我，就真的不再属于你了，我说到做到，你务必往心里去。

　　小二，他也不是人类，我之前救过他的命，所以他就留在了“问”，一直跟着我。如果说还有什么绝对忠诚的，也就是他了。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我很放心。需要用钱了也尽管找他拿。还有，郁铮也是我的结拜兄弟，没错，他好像是个什么，花仙子？哦不对，管他是什么，郁铮会助你一臂之力的。这封信，我也会让他在适当的时机转交给你，你别怪他，是我不让说的。

　　余阳，我宋澄好歹也有几千岁了，可不是那么轻易会被打倒的人。我知道，叫你不要胡思乱想是不可能的。“那边”毕竟掌握着神一般的力量，总之，不要莽撞行事，把自己陷进去了，记得一定要和小二、郁铮一起。我唯一的心愿，就是你能平安。

　　余阳，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说，可是时间实在是太紧了。剩下的话，等我回来，再同你慢慢地说吧。原谅我，让你受了一次这么大的惊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对不起”，那我就不说啦。怎么办，余阳，我还没有走，就已经开始想念你了。真舍不得啊。

　　等我回来。

　　你最亲爱的宋澄

作者有话说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