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花开时》云白97

46、山雨欲来

　　待小二打扫干净，关了门离开，余阳才下了床。从宋澄的书架上拿下一本书，小心翼翼地摊开，取出那枚指环，那是宋澄留给他的最后的礼物，也是他作出的郑重的承诺。要不是因为这个，自己才不会那么快心软呢。从龙潭一路过来，小花儿有些干枯了，索性把它夹在书里，才能保存得久。

　　“做我的阳光好不好？”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喜欢一个人。等这次风暴过去，好不好？”
　　“好吧，我觉得，我们还是回到原点吧。”
　　“我哪里敢告诉他啊？哪个脑子健全的正常人能接受这种事情啊。唉，好郁闷......”
　　“对不起。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对不起......因为我害怕你不能承受，我怕你离开我。但是我爱你是真的，给我一点时间。”
　　“成婚之前告诉你，好吗？余阳。”

　　过往的回忆一下子涌入脑海，宋澄留下了那么多的蛛丝马迹，是自己太迟钝了。
　　海边相拥的那一夜，宋澄祈求着要自己做他的阳光，话语里渗出来的颤抖，一下就击中了自己的心。宋澄又说，再等等，现在还不行，当时还以为是刚认识不久，即使两个人互有好感，太早捅破这层窗户纸，会显得轻率随便。因此余阳丝毫都没有怀疑那个人的犹豫。

　　余阳没有想到，宋澄说的再等等，这一等，就抹杀了他们之前的过往，他一个人私自下了决定，要和自己一刀两断。所以啊，默默布置着一切，利用星星这个契机，在“问”与各国的一战中，故意表露出黑暗的一面，一步步逼迫自己放弃。
　　只是思念实在太磨人，在未曾抵达的将来，和能够把握的现在之间，宋澄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向自己的内心屈服了。但他还是不敢说，他不相信自己的爱。他以为若是和盘托出了，自己便会头也不回地离去。于是他又等，能拖上一天是一天。

　　宋澄在爱里，活得太辛苦了，他根本就没办法完全放开自己，他的身份像一个又大又重的壳，而他无时无刻不在背负着它。但是宋澄他自己本身，是无辜的啊。余阳知道，如果宋澄没有失踪，他是准备要向自己坦白的，那枚戒指就是最好的证据。

　　其实宋澄的非人身份，余阳倒不是特别在意，反而觉得有几分新奇和激动。要说为什么生气，应该是气宋澄再次隐瞒了自己吧。只是，余阳心里还有一道过不去的坎……
　　不要想那个白毛怪，不要想那个白毛怪，不要想那个白毛怪，啊啊啊！
　　白毛怪，白毛怪，白毛怪，白毛怪呜呜呜，为什么脑袋里都是白毛怪啊……
　　是的，那个宋澄笔下武艺超强、高傲冷漠、白发如雪的，名为“阿冽”的美男子，在余阳的眼中已经变成了头号公敌。他曾占据了宋澄的整颗心，并且长达几百年之久。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默契，大打出手就是他们表达好感的方式，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相爱相杀”。在此之前，余阳还深深地为这个故事所着迷，直到发现宋澄就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才恨得咬牙切齿，暗自骂他“白毛怪”了。
　　嫉妒的情绪一旦生出，便像瘟疫一样肆意蔓延，很快地，草原上燃起了熊熊烈火，通天的火光、刺鼻的气味、发疯的牲畜、绝望的哀嚎，这可怕的一切炸开在余阳的脑海之中。

　　余阳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宋澄会对尹星漠怀有那么大的敌意，而现在，自己也成为了一个酸气十足的活生生的醋坛子。在爱情面前，不管是无所不能的神明，一手遮天的帝王，征战四方的将军，还是富甲天下的商人也好，在爱情面前，都会变得很小很小，伏得很低很低。可是，嫉妒也是因为爱呀，至少现在，陪在宋澄身边的是自己，他心心念念的人是自己，还有资格吃醋，也吃得起这个醋，这就足够了，不是吗？
　　要是白毛怪回来了怎么办，他回来了怎么办，宋澄会怎么选呢？不知道啊，最多也就是成全他们吧，最多也就是回到了原点，最多最多，也就是，一个人罢了。一个人，人生来就是孤独的啊，不管身边有没有人陪伴也好，一路走来，直到合眼，始终是孤独的。

　　余阳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轻轻地吸了口气，身体靠在走廊的墙上。沉沉的黑暗压了过来，四周一片寂静无声。一颗，两颗，三颗，四颗，无数的泪珠滴落在地面上。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偶尔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小兽般的呜咽。还在病中的躯体格外乏软无力，渐渐往下滑，最后整个人蜷坐在凉凉的地面上。
　　他的宋澄呵，他的爱人啊，竟然在那鬼地方呆了几百年之久，不，可能更长。自己在里面，只是呆了一个梦境的时间，就已经感觉快要死了，宋澄，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啊！
　　余阳忽然讨厌起自己来，同宋澄所经历的一切比起来，自己那点身世之苦算得上是什么啊！相反地，是宋澄一直在照顾着自己，包容着自己的任性。他甚至一直都不敢开口，默默地抗下这命运的不公，总是那样温暖地笑着说，余阳，你是我的阳光啊。

　　余阳知道，这一切对宋澄来说并没有真正地过去。他现在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宋澄门前的那一条长廊永远是一片黑暗。因为他没有忘却，也从来没有放下过。他是如此地痛恨那个禁区，那里隔绝了光明，希望和爱。但几百年来，已经深入骨髓的记忆让他无处可逃。既然抹不去，就让它存在好了。宋澄每天起码要走上一遍这条长廊，这里的死寂会一遍遍地提醒他，那一段好像永远不会过去的岁月。那是他，深深怀恋着的，也是切齿痛恨着的。
　　宋澄是个病人，自己也是。两个病人，应该相互扶持着，哪怕是死皮赖脸地，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余阳愿意做他的药。

　　不会这么轻易地过去的，别想那么轻易地就过去了！余阳知道，这次宋澄的失踪，十有八九和“那边”脱不了干系。一想到宋澄可能正在遭受着什么非人的折磨，不，根本就不敢想。不能让他一个人呆在那里，不能让他同那些人在一起！宋澄想要的东西，哪怕是自己的头颅，也会毫不犹豫地割下来给他。但那家伙绝对不会想要自己的头，想要自己的身体还差不多。
　　宋澄所追求的，无论是自由，还是复仇，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是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起，就无所畏惧。
　　唯一害怕的东西，就是失去对方罢了。

　　余阳擦干眼泪，摸回了床上，刚刚合上了眼，小二就敲起了门。
　　“公子，过了一个时辰了，你有什么事要问我的？”
　　“宋澄跟我提起过，他有一支宋家军是吗？”
　　“是。先生自从入仕宋朝，久经沙场，奋勇杀敌，立下战功无数，日子长了，难免引起皇帝猜忌，小人中伤，先生倒看得开，主动交还兵权，向皇帝上书告老还乡了。先生在位时，智、信、仁、勇、严，五德兼备，自上至下，没有人不欢喜他的。他要解甲归田，麾下可不依，真的是只差那么一点儿就要反了。先生好说歹说才稳住了军心，只不过还是有几个死性子的，告伤托病，也退下来了。再加上民间的一些英雄好汉，都自愿地结成一团，隐在暗中，为先生做事，也就是今天的宋家军了，总计有五百人吧。怎么了，公子有什么需要吗？”

　　“这些人现在在哪？”
　　“公子，他们平时也各有各的营生，只是当先生有需要动用他们的时候，才会集结起来，可是这次先生失踪这件事，非人力所及，怕他们担心，也怕走漏风声，我也就没有联络他们。”
　　“昨夜，我的暗探来报，各国或是听到了宋澄失踪的消息，正在秘密地组织小股军事力量，可能要对‘问’，不，甚至是云和，发起进攻了。”
　　“那依公子看……”
　　“宋家军应该有自己的一套联络方式吧，我要你现在盖章去信，速速装备集合。现在群龙无首，我的身份不太方便，但你是宋澄的心腹，由你来做这件事再好不过了，该怎么说，说多少，你心里是有数的。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是，公子。还有一件事。”
　　“你说。”
　　“是郁铮公子，他现在已经在‘问’了，说是有一封信要给你，是先生的。”

作者有话说

　　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