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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一声叹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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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听见了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清脆,又决绝。
余阳第一次听见这声音是在那头小狼死去的时候,它和恶人相搏,被打死了。
八岁那年生辰,父亲抱回了一只小狼崽,当成礼物送给他。父亲说,男人就该与狼共舞。它是那么那么小,毛茸茸,软乎乎的。轻轻地伸出舌头舔他的手,还对着他自在地翻起肚皮。余阳看着它一天天地长大,知道它有一天还会回到草原,在苍茫的天地间,对着月光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长啸。
听见它的死讯的时候,余阳正在吃早饭。那一只温润古朴的瓷碗砸在了地上,粥液横流。父亲说它是那么勇猛顽强,是头好狼,父亲说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余阳只是蹲在地上,盯着那些碎片,他没有去捡。他知道,无论再怎么拼凑,也不是当初的那只碗了。他知道,小狼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余阳第二次听见这声音是在他风尘仆仆地冲回家里,却只看到两个刻了名讳的灵位的时候。那一刻他才真正懂得了,何为失去。几乎是在那一瞬间,他就不再是那个青涩懵懂、心怀纯真的少年了。他不能倒下,因为他的背后再也没有了依靠。从那天起,余阳永远是一个人了。孤独对他做出了承诺,在接下来的岁月里,都将与他如影随形。
余阳原以为不会再听见这声音了,因为他再也没有什么可失去。没想到,就在今天,他第三次,经历这种刻骨的疼痛,就像被人用一把锋利的刀子,慢慢地,在心口剜下一块肉来。那声音在耳膜肆意地冲撞开来,一下,又一下。余阳仿佛看到了,茫茫的浓雾之中,命运之神诡异地笑着,操着一把血红的镰刀,朝他一步步地逼近。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偏偏是宋澄,偏偏是那个他最心爱的人!呵……真可笑。
余阳慢慢地站起来,把日记本放回原地。他来的时候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受伤。心上好像压着一块大石,步子越来越沉重。车夫悄悄打量着他,这个年轻人之前还会礼貌地对他笑上一笑,现在却面无血色,他的眼睛里,空茫一片,里面什么也没有。一路上,两个人再也没有交谈。
“公子,你一大早上的去哪儿了?叫我一通好找,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先生会多担心呀,我怎么跟他交代……”唠唠叨叨的小二早就站在了门口,看见余阳从车上下来,心才定了。
脑袋里嗡嗡地响,面前全是各式各样的几何图形,完全看不真切也听不清楚,这是怎么了呀这个世界,全都颠倒了。只是,终于还是到家了,可以倒下了吧。
“噗!”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即刻软了下去。
“公子!来人啊,快叫大夫!公子吐血啦!”小二现在是欲哭无泪,余阳现在算得上是他的大爷,身子可金贵了,这位小祖宗在他手上要是有什么闪失,先生回来还不得弄死他啊……这又怎么了诶,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救命啊,出人命了喂!呜呜呜……
小二推门进来的时候,余阳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里平静无澜。
“公子啊,大夫说你思虑过度,胸中郁结,到底有什么事想不开的啊,如果是在担心先生的安危,那大可不必,先生他,吉人自有天相,他可是宋澄啊……”小二在宋澄面前总是恭顺而寡言的,到了余阳这里反而暴露了“话痨”的属性,喋喋不休起来。
“他可是宋澄啊……”余阳没有看小二一眼,只是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从余阳空洞的眼神中,小二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公子,你现在可感觉好些了?还有哪里不得劲儿不,大夫已经在‘问’住下了,随时候着。只是公子你千万别再擅自出门,不,最好连床都不要下。先生要是看到了你现在这个样子,那得多心痛啊……”小二的嘴一开,便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余阳只觉得身边有一只苍蝇一直在绕着自己嗡嗡地叫,搅得他心烦意乱。
“宋澄,他不是人啊。”余阳轻轻地说。
“你说什么?你刚刚是在说,先生他不是人?好呀,我们先生是养了一头白眼狼呀。他对你的情意,我们旁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从你离开的那天起,先生无时不刻不在关注着你的动态,就凭他随你去了龙潭,还在那里失踪了,生死未卜,你也不能这么忘恩负义呀……我还伺候你干什么,要这种背信弃义的人干什么,你喝什么药呀,看我摔了它,你现在就给我出去,别赖在‘问’这里了,先生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
听着药碗碎裂的声音,余阳的头都要炸了,见小二还真要从床上把自己拽起来,这头愤怒的狮子彻底爆发了。
“我说宋澄他不是人类!”余阳几乎是吼着说出了这句话,真想对着小二翻上一千个白眼,不分青红皂白,就只知道在那里叨叨叨,叨叨叨。
“你说什么?”小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色变了。
“宋澄活了得有一千多年了吧,人类的寿命最多也就一百出头,他怎么可能是人呢!”
“你知道了。”小二看着他,平静地说。余阳的这句话,像冬天里的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熄灭了他所有借题发挥的不安和躁动。
“吁,原来是真的啊。”余阳叹了口气,合上双眼。
“你诈我?”小二几乎要炸毛,惨了惨了,都怪自己直肠子大嘴巴,这下把先生的秘密抖搂出来了,让新娘子跑了怎么办……几百年才等到了一个余阳啊,难道,面前这个人当真不是先生的真命天子么?如果他不是,那谁还有资格站在先生的身边啊……
“我心里早就有数了,只是最后确认一次罢了。”此刻余阳觉得很累很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
“公子,那,你想怎么办……”小二知道自己不占理,毕竟没有一个正常人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况且,宋澄还一直隐瞒着这件事,直到余阳自己发现。这实在是说不过去,确实是他们不对。他的声音不由得越来越低,但他还是心存一丝希望,想要试探余阳的反应。
“你说,我能怎么办呐……”余阳一脸生无可恋,他怎么就摊上这样一个老公呢。
“公子,公子,您千万别离开先生啊,公子,先生他是迫不得已的,他对你是真爱啊!公子,我给你跪下了公子,不,我的祖宗啊,祖宗,你真的不知道,先生自从遇到你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好多,我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他真的很爱你,小二说的没有一句假话,否则天打雷劈啊,公子,请您三思啊……”
小二已经抱着自己的大腿不放了,余阳无奈地撇撇嘴角,宋澄这样内敛的主子,怎么会有这么闹腾的随从,不过,他的的确确又是把主子放在第一位的,宋澄,真是好福气啊。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的样子,余阳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其实也一直没硬起来过,刚刚,只不过是和他置气而已。自己真的很讨厌被瞒在鼓里的感觉,好像是被欺骗了一样。然而,心里更在意的,却是那个“阿冽”。好像打翻了一个醋坛子,一屋子酸味儿。
“真的吗,公子,公子……”小二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眼中有泪花一闪而过。为宋澄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早就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亲人,如今那孩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归宿,他总算是能够放心了。
“你出去吧,现在不想看到你,大吼大叫的……”余阳揉了揉头,他还需要时间冷静一下,并不太想看到这个莽夫。
“好的,我这就出去。”小二转身要走,现在公子说啥他都听。
“等等。”余阳已经无力了。
“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么?”小二恭恭敬敬地说。
“把这里打扫干净再走,看你做的好事!”余阳皱着眉,看着满地狼藉。
“是!”小二吐了吐舌头,刚刚是他不对,没搞清楚就对病人乱发脾气了。
“过一个时辰来找我,我有点事要问下你。”
“是!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