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47号》聊京

25、罗生门（下）

　　自亚历山大和凉风踏入罗生门，门后的世界——所谓黄泉国一一映入眼帘。凉风伸手，反复确认着自己手上的大红色袖子。定睛一看，自己浑身已经换上了平安时代的传统服饰。而亚历山大也已换上了浴衣，还戴了一个鬼怪面具。
　　“大人……”凉风不安唤道。
　　“般若……”安倍晴明低沉的嗓音突然响起，“你已不是我的式神，我亦不是当年的阴阳师大人。沧海桑田，如今你是永恒至高无上的鬼宫大人，自然没有要向我卑躬屈膝的道理。”他转身看向他，俊美的脸上平静如常，“我们在这里等你。你去吧。”
　　凉风神色微动，杏眼中悲戚流转，颤抖的嘴努了努，终究是说不出口。

　　“不陪她不要紧吗？”带着面具的亚历山大幽幽问道，声音飘渺。
　　他摇头，“般若可是在这里住了百年，熟悉得很。”
　　“……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
　　安倍晴明微笑，温和的眸子里闪动着某种光芒。
　　“无论等多久，现实世界里的时间都是不变的。”他坐下，拍拍身边的石凳，“你要不要听一下，我的故事？”
　　亚历山大点头，坐到他身旁。

　　这个故事很长，长到不知从何说起。
　　安倍晴明第一次见到般若，她正狼狈地睡在废弃的神庙里，潮湿的稻草披在她的身上，伴随着难闻的虱子味，挑战着观者的神经。
　　作为阴阳师，此次跋山涉水的目的自然不是游乐，而是除妖安民。
　　“你是来杀我的吗？”
　　疲惫的声音，却是笑得诡异。
　　安倍晴明“嗯”了一声，不做多言语。
　　“你杀我之前，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晴明沉默，以示拒绝。
　　“又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只要一小会……一小会……”般若从湿漉漉的稻草下掏出了一罐不知从何而来的酒，醉意驱使下有些颤抖，但是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透着些许诡异。
　　她一饮而尽。
　　透明的酒顺着嘴角落入她半开的和服里。
　　场面略……香艳。
　　“你作恶多端，天下自然是容不得你一瞬。”晴明摩挲着颈间硕大的佛珠，平静道，“你早已该踏入黄泉，永坠畜生道。”
　　“别啊……”她摇摇晃晃，玉手抚上他俊美的脸庞，墨色的眼里全是无辜，嘴角漾开的笑意丝毫未减。“我也不算全做坏事啊……你看，我帮助他们早日脱离苦海，认清……那些臭男人的真面目……”她勾上他的脖子，像一只眼镜蛇在他的耳边吐着信子，呼着暧昧的气息。
　　晴明无动于衷，“般若，我给过你机会。”
　　般若还想说些什么，却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她以为她漫长的一生终于完了，似乎还不算太窝囊。

　　般若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已是五天后。
　　面若桃花的少女坐在帘子后，漫不经心道，“你终于醒了。”
　　“我还没死……”
　　少女哼了一声，“你运气好，恰逢大人急事，没来得及送你归天罢了。”
　　般若有些懵，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叹气。她自认自己罪无可恕，早已认清结局，如今死去已经是最好的落幕了。却没想到自己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她住在豪华的房子里，穿着新式的衣服，与各家小姐交好，会嫁一个很好的郎君，幸福的过完自己短暂的一生。然而人魔之差不过一念之间，她抵不过背叛而坠入妖道，成了曾经的自己所唾弃的那一类怪物。她不后悔，手起刀落之际虽有寂寞，但更多的是慰藉。从未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审判，逼得她走投无路。
　　“般若，你不能再叫般若了。”少女拨开帘子，徐步走来，屈膝坐在她榻面前。“唤你和风吧，大人收了你作式神，也已驱散你的怨念，你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了。”
　　良久，般若才阖动唇角。
　　“我是妖，没有怨念，我要怎么活下去。”
　　少女“扑哧”一笑，“你得感谢那位大人，没有他，你还真活不下去。”
　　那个时候，般若一直以为那位大人是安倍晴明。

　　“对了，我叫太阴。是晴明大人的十二式神之一。”

　　传说安倍晴明的十二式神是天上神仙，无上尊贵。其中太阴乃风系之神，有呼风唤雨之能。般若化名为和风后，便一直跟着太阴，习法术尽善事，日子还算平静和美。
　　直至那日。
　　安倍晴明喝得烂醉，倒在了她的门口。
　　原来一直高高在上，貌若神祗的阴阳师大人，似平静无波的眼底里也会藏着猛兽。那张淡漠的面具撕碎过后，便再也不复当年神姿。
　　般若半搂半抱地把他弄进房间里，满身的酒气萦绕在暧昧的床榻上，他迷蒙的眸子温柔似水。旖旎的烛光，醉人的陈香，凌乱的和衣。纸窗外是缠绵的笛声，月色正好。她没忍住，俯身，吻住了他的双唇。唇齿间浓郁的酒味，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檀香，相互萦绕，让她沉醉其中，无法自拔。她迷迷糊糊想，如果他醒过来，如果他醒过来……不，她不想去想。她闭上眼，收回理智，正要起身。晴明却搂住了她的腰，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这可与我无关……
　　般若笑了，如和煦春风。

　　晴明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翌日中午。
　　他皱眉，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让人窒息的香水味，让他有些微微作呕。掀开被子，却发现自己的外衣不知所踪。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安。
　　“大人，您醒了。”
　　“和风……？”他不确定。
　　于安倍晴明而言，般若只是他收的千千万万妖的其中一个。他不是第一次放过一个罪无可赦的妖，也不是第一次将一个妖收归门下。她，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个平常存在，与他无交集，更不会激起他内心的任何波澜。她是否改邪归正，是否恨他爱他，都与他无关。
　　但般若却有些恼。
　　神一旦被撕去面具，便不复当年神姿。
　　“大人怎就这样忘记妾身了，昨晚还……”她沏好茶，俯身。
　　清清楚楚的吻痕。
　　深刻的记录了昨夜的疯狂和浪荡。
　　安倍晴明目眦俱裂。

　　“滚。”
　　极尽冷漠的声音，抑制的愤怒语调。
　　般若鞠了一躬，得逞般合上了房门。她曾经害怕他，感谢他，亦或许仰慕他。他终结了她的不堪，像神一样救赎她，高高在上的施舍着自己的怜悯。可是到头来，他们谁都不比谁高贵。她像个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的孩子，揣着这个秘密珍藏着，时不时出来恐吓一下“神”，觉得很有成就感。
　　然而，数日后，太阴却冷着脸告诉她，她已被革出安倍府。
　　永生坠入黄泉国。

　　她感谢他的救赎，她重生于他的救赎。
　　她憎恨他的无情，让她做了一场美梦却迫不得已醒来。
　　她在黄泉国流浪，与妖为伴，与恶为伍。没有人再会唤她和风。她是般若，笑般若，白般若，赤般若……都是她。罗生门开启之日便是她为恶之时，凡间的人害怕她，视她为恶灵。只可惜，那时阴阳师一族已经不复昔年光景，他不知所踪，亦不会再救赎她。
　　她想，他应该是不会再见她。
　　没关系。
　　她恨他，自然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