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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墨珠(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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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整晚我都没有见到河洛,转天便是他的登基大典,如何的繁华隆重似乎都与我无关,这里没有属于我的位置。我仍是住一座小小的偏殿,独自想象他坐在高高的殿堂之上,龙袍加身,一挥衣袖群臣叩拜,那样的气势才是他真正的本质,这些年不露声色的隐藏一朝终于得以爆发。那夜他大宴群臣,鼓乐奏到夜深才歇。
      房门忽地被推开,河洛居然来了我的偏殿,他醉了,目光迷蒙而森冷。
      “喝杯茶解解酒,不然明早头该痛了。”我起身,给他沏一杯紫竹茶,将茶碗双手递给他,像他当初为我做的一般。他却忽然抓住我的手,狠狠地用力,腕骨咯吱吱像要碎裂。那是牵动丝线的手,没有它,我的木偶便不能动了。
      “结束了,我已登上帝位,一切都该结束了。我们彼此都不用再演了。”他看着我,眼神锥子一样钉在我的瞳孔里,“为什么骗我?就为了随我回到中原顺理成章做皇后,然后联合西泽一起将我变成一个傀儡皇帝,这样你们泽国便控制了整个中原?不要做这种蛇吞象的美梦,我非你们想象的那样傻,西泽这些年发展出的势力我会一点点铲除!”
      “河洛,”我依旧这样叫他,“我没有演戏。”
      “没有?!”他忽然站了起来,一把将我搡在床边,手掌举起来,在半空剧烈地抖,他的眼眶很红,胸口起伏着,掌落下来,却变成捏着我下巴的指,“别忘了,你们泽国人的体重轻得异常,这一点你永远掩饰不了。”
      我是泽国人,自始至终我的身份是唯一的谎言。
      “新婚那夜若不是我抱起了你,又怎会识破你的谎言?!”他的指尖依旧是凉的,我的脸颊一定被他捏得变了形,那样,我在他眼中便不会那么美了吧?
      “那夜我做了两件事,除了用自己的血毒了采珠蛙便是进了师傅的书房撬了他一直锁着的柜子,那柜子很空,整个柜壁上不过挂了一幅画,画中的女子与你别无二致,只是旁提却是那女魔头的名字,墨颜。呵,我不会笨到连这都想不明白。你是她的女儿。你是泽国的殿下。只是,她居然舍得。”
      我想起许多细节。初见那天母亲问他“西泽可在”时他那短暂一怔的目光,试想谁会对国师直呼其名?他本来只是犹疑,直到新婚那夜他抱起了我,那轻得只属于泽国人的体重才让他断定我只为阴谋而来,而那夜他冰冷的指尖触着我的脸淡淡说的一句话其实是:差一点被你骗走了心。
      原来终究还是差了一点的。
      他旋即去了西泽的书房,那幅画让他立刻明了了我的身份,于是将计就计说要带我离开。那紫竹阵每个时辰都在变,没有我的成全,他将永难离开。母亲这样急促将我嫁了他也不过是为了尽快送他离开,去中原继承王位。河洛并不是不知道母亲的用心,他先行毁了一池采珠蛙,创造这样的机会,不过是为我省却一道谎言,让我自以为万无一失地继续伪装,一路上我不过是他平安抵达的人质,却沉醉在他嘘寒问暖的爱意里。直到此刻,他登了基已将权力握在手中,才愤怒着揭开这一切。
      一环又一环,究竟谁更高明?动了情的一方永远都是输。
      “我不会杀你,我要让你看我怎样将泽国踏平。”他瞟了一眼桌上我沏好的紫竹茶,冷哼:“我不会再吃泽国人喂我的毒药。”他将茶碗拿过来,一手捏着我的下巴狠狠灌了进去,我被呛到,咳出眼泪,淡紫色的茶水顺着唇角往下淌,像将要流干的血。
      “我只想知道,我们之间,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望着他,无畏无惧。
      “我也想问你,你对我,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他捏着我下巴的掌心里淌出血,那道斜跨了掌心的伤口又被抻了开。他却不管不顾,只是盯着我咬着齿狠狠说,“你将我累积了十六年才慢慢恢复的对人的信任又一次统统打碎,我再不会对任何人动一丝感情!”
      “皇上。”西泽轻轻叫了声便走进来,他说不通报门外的太监便不会出一点声,这宫中河洛还只拥有一个光华无比的头衔而已。
      “呵,师傅?师傅这样劳心费神要好好休息才是啊。”他松开了手转身走出去,“你们好好商量大计,时间不多了。”他大笑着酒醉的步子摇摇晃晃,一甩手茶碗在他身后碎成一地碧绿。
      西泽探寻的看看我,我点了点头,眼泪不住滚落。

      未几日,河洛便开始了大肆的选妃纳嫔。
      我知道他并非贪恋女色,名册上勾的多是朝中大臣的女儿,这是拉拢势力的手段。然而看他携着那一脸贤淑身姿曼妙的女子漫步过御花园心还是被狠狠扎了下。他亦有意无意地望过来,眼中带着嘲讽的笑意,转过头竟牵住她的手。
      终究也不过是场一见倾心的单恋,再幽怨,也是活该。从头至尾我都是棋子,母亲的棋子,河洛的棋子。左耳上的坠子不知好歹地荡着,我当那是定情的信物,却忘了它本是一枚毒药。
      “阿漠,是时候了。”西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低了头,看看十指间缠绕的透明丝线,点头应了声好。

      13
      那是离开泽国的前两日,我在黄昏里独自走到浮桥尽头,望着远处的落羽林愁眉不展。我要为河洛去向母亲讨紫竹阵的破解之法,然而路到此已无去处。再没有穿蓑衣的老翁顺路划过。
      “阿漠,”西泽的灰袍子闪了出来,“墨颜让我来送给你的。”他递过来一只手杖,手杖顶端嵌着一颗硕大的黑珠,圆润光亮如婴儿的眼瞳。那是母亲的手杖。
      我疑惑地望着他:“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是的,一直。”他转身离去,我看到他背后背着一只大大的斗笠,一直是他,上次渡我的也是他。他说我与母亲很像,不过是让我忧心自己少去怀疑他身份的小小把戏。
      我举起手杖对着落羽林召唤黑羽,那只七彩羽翅的大鸟便扑扇着翅飞过来,激落一树金黄的羽状树叶。越过迷雾深深的绿色地带越过落羽林越过依旧繁华的半个城,那座如母亲一样披了黑色外衣的宫殿已在脚下。我从黑羽背上跳下来,与它黑如珍珠的目对视。方才抱住它飞翔,分明摸到它脖颈与胸□□接处的那块伤疤。
      它叫了声振翅飞走,声音如母亲一般沙哑。连它的身上也到处是战争留下的伤痛。

      母亲已经等在那里,她的脸色有些憔悴,支着脑袋靠在王座上说:“阿漠你来啦。娘给你选的新郎还满意吗?”
      “我想和河洛离开这里。”
      母亲闻言起了身向我走近,手轻轻抚着我的脸,“傻孩子,他若有你一半的真心便好了。不过反正都要嫁,你能许身自己中意的人也算是幸运。去吧,紫竹阵的破解图就在桌上,明天午时进去,过了时辰这阵就不同了。”
      “娘……”她洞若观火的眼睛仿佛知晓一切,这样干脆地成全却让我忽而不舍愧疚。
      “我会安排黑煞带人护送你们,既然他自己已经铺好了路,干脆你们就扮作送蛙的商人吧。”母对立在一旁的黑脸汉子吩咐了一声:“好了,你现在就去准备吧。”
      黑脸汉子抱拳退下,殿上只剩我们母女,母亲拉着我的手说,“阿漠,你有什么话今天都一并问了吧,想必我们母女以后再难相见了。”
      时候终于到了,可我忽然不那么想知道了。
      母亲笑了下拿过我手里一直握着的手杖,将杖柄的黑珠取下来握在掌心里用力,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厮磨着耳膜。母亲摊开掌,那里已是一撮晶亮的黑色粉末。
      “娘,这珠子……”我惊呼,这是母亲最珍爱的宝贝,十六年来随手杖一起形影不离的随身物件。
      “这珠子是娘攒了十六年的盘缠,每经历一场法式它的魔力便增强一份,现在它可以做一场真正的木偶戏了,你将是控制一切的人,只是这游戏只在结发人之间才能展开。”母亲边说便将那珠粉放进紫竹茶叶中,“朱河洛已经不知不觉吃下了傀儡白珠,你只消在恰当时机看着他的眼睛吃下黑珠,便将成为他的主人。这些年你的丝线已用得纯熟,这点我不担心。”
      “我不要河洛做木偶,我们只想过简单平凡的生活。”
      母亲沙哑的声音忽地提高了语调,“阿漠,这是我十六年的心血!”
      “若非这是只有王储才可以通晓绝不得外传于旁人的秘术,我绝不会离开我的故乡和那些正处在苦难伤痛中的子民!若非泽国始终是弱势小国我也绝不会以将自己女儿嫁与仇人这样的代价来复国!”她缓了口气,脸色难看。“阿漠,若他真的爱你,你不用丝线一样保得住泽国,可爱与不爱,你赌不起。”
      最后我把茶包收在了怀里,母亲将那只可以伸缩的手杖放在我的袖口里,她说:我用不到了,我再也不会离开这座城了。
      离开之前母亲轻轻抱了我,我感觉到她身上突兀的骨骼。母亲何时变得这样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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