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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墨珠(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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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指牵动,透明丝线在指尖跳跃。那线没有终点,只是环来绕去捆绑在我自己的指上。此刻河洛正坐在御书房,他的侧影倒映在窗纸上仍是那样俊郎的轮廓。我知道他正手握着笔一行行写下我想要的文字。他是我的木偶,有自己的思想,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如果我想,我可以让他手舞足蹈或者叩拜在地。他一定愤怒而无奈地想要杀了我,可谁要他辜负我的好意。那一杯飘着黑珠粉的紫竹茶本可以解了他傀儡白珠的咒,可他偏偏那么粗暴狠心地灌进了我口中,那一刻我盯紧了他的眼,他就这样把一切亲自完成。
第二天西泽却带来母亲重病的消息,我跨上马看到阁楼上的河洛,金色冠带迎风舞动,此情此景,好似初见。他没有拦我,目送我策马而去,一如当初远远注视我向他走来。寒风迷了我的眼,我分不清是他的眼中有泪,还是将自己眼中的迷雾看做了他的刹那动情。
“河洛,你是爱过我的吧?”我在心里轻轻问。
我到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了,巫术总有反噬,想获得超然的力量必要有沉重的付出。西泽跪在床边将母亲的手捧在胸口,他的背影如一颗枯瘦的落羽杉,身体抖着,落了一地羽毛样的叶子。我走过去,将指上的透明丝线系在母亲的身体上。一拉扯,她便坐了起来,她面容焕发着光,对西泽说:“来世我不做王,只还你的情分。”
这一场仪式我将从前我和母亲的戏都演全。我的腹语学得不好,不能将母亲清扬的声音学到八九分。西泽笑起来,灰白的发却瞬息白了。他抱起母亲向外走去,经过我时小声说:阿漠,谢谢你。
何必谢我,这本就是母亲要对他说的话。
那天,在我揣起紫竹茶和迷阵的破解图将要离开时还是回了头,小心地问了一句:“娘,我的父亲究竟是谁?”
由此我才完全知晓母亲所经历过的痛。
那场战争里母亲的黑羽被朱茂山射伤,落在泽国边境的土地上,那个驻守的中原后援军士兵无意间发现摔得昏迷的母亲。我说过,那样的容颜,本就是引来危险的诱惑。母亲扯着散乱的衣服逃回泽国时那场大火仍在继续。也便是那时起母亲的嗓音变得沙哑,那是哭了许多个昼夜之后留下的遗患,也是时时提醒她痛苦过往的线索。于是她用腹语说话,那甜美声音是她的本音。
那么,母亲那些忽而冷漠怨恨的眼神都有了解释,只是这十六年来我却一直没曾读懂她的痛。而西泽,这个被母亲拒绝了一千一万次的男子,只因为身上有着一半中原人的血统,他不能和心爱的人携手治理这片湿热的土地,转而远走,却无意成就了日后的一段复国谋略。
河洛将诏书诏告天下的那天西泽已经带着母亲的骨灰离开,那骨灰被筑成一颗浅灰色的珠子,挂在他的颈上。终于,他们能够相守下去。
河洛的诏书上写明,解除泽之国附属国的条约,并承诺永不进犯。他命人在北边的边境筑起高大的城墙,将整个西西伯利亚平原阻挡在外,似乎永不想再见到那一面的光景。
我坐在属于我的王座上,将那只细长的黑色手杖高高举起,看一众欢呼的子民穿着色彩艳丽的服饰直呼“女王万岁”,嘴角勾起浅浅弧度。终究,他还是爱过吧,因为那一晚我操纵着他的指也不过是让他写一封休书。他解除泽国的附属国身份,我放弃遥控木偶的权利,我们彼此,竟有着退让的默契。可明明,他说再不会对任何人动一丝感情。
遥遥的,那道高大城墙后的君王,他那苍白的脸冰凉的指可曾因了中原的阳光空气而暖了些许?我想起雨中的河洛,他张着臂拥抱难得的好空气,像一个简单而让人心疼的孩子。为此,我宁愿相信那日待我的粗暴只是醉态只是小小的愤怒与报复只是让我忘记他的又一出戏。我们都擅长演戏,不是么?我左耳上的坠子依旧荡着,你可知道,我同你一样,再不能对任何人动情。
后来的后来,据说中原兴起秘术,浩荡的送葬队伍里,一个穿着黑袍戴着宽沿尖顶帽子的女子跟在棺木后面,她跳着脚依依呀呀地舞动。中原人开始把这种人称作巫师,传说那可以沟通生死的秘术本来自泽之国。我笑,他们的谎言建立在母亲的谎言之上,那样的仪式不过是在训导黑珠关于牵引的魔力,现在却真正成了行骗谋生的手段。而黑色衣袍早已成为泽国的历史,连那被熏黑的殿堂都被重新打磨,焕发出灿灿金光。
据说朱氏王朝繁盛空前,李澈一派因为曾有助于云妃都得以封赏,新的宰相是皇后的父亲,而皇后数年无子。据说他们的皇上在御花园里开了一片泥塘,种满了乌泽花,清风一过,浓郁的花香飘满整个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