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叶永不见》风矢晚

8、忘川昨日 岂看凭栏处

　　岂看凭栏处，奈何忘川。

　　天明。心暗。

　　晨间的雾，掩盖了罪恶，可是，心中的黑暗，又如何藏匿？柳林箫声，此岸悲泣，千百年后，依旧如此。无法改变。数桥头亡灵每每，闻远处笙歌袅袅，我知道，又是一天了。不禁悲从心来，是啊，谁又知道明天会怎样呢？叹气，还是去看看蝶愔吧，这小丫头没有人陪还指不定会怎样呢！

　　细步前行，只想着早些见到蝶愔，不理会哀嚎遍野。怨灵，我早看尽了。踏上奈何桥，轻抚桥栏，不禁停滞凝视。这是多么美好的雕刻啊。眉目如画的女子站在河岸边，手持菖蒲，翘首盼望对岸；对岸竹林处，清俊儒雅的男子坐于大石上，抚笛吹奏，眼露柔情的忧伤。这定是人间的情侣。我如此猜想。或许仅仅因为女子手中的菖蒲，又或许是因为男子温柔的眉眼。只可惜，我并不懂他们的心境，正如我不懂自己的心境一般。手指来回在雕纹上抚摸，我深深沉浸在那小河边、竹林处、笛声中。这便叫“幸福”，吧？从未细细观察过的桥栏，竟也“别有洞天”！只是，不知这雕纹是谁人刻上的，定是个心思细腻、满怀柔情的人吧。这样想着，我的脸上竟带上了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浅笑。转念，伤感。为何要将如此幸福的画刻在这奈何桥上，刻在这痛苦别离的奈何桥上？住在望乡台，我日日望见奈何桥，自然也知道奈何桥的无奈何。奈何桥冗长无尽头，上分三层。上层乃生时行善者所走；中层乃善恶兼半者走；而下层则专让那些无恶不作之人走，他们会被忘川河中的鬼魂拦住，拖入肆虐的波涛中，为铜蛇铁狗所咬噬，受尽折磨，不得解脱。上两层的灵魂则将喝下孟婆所制的汤，忘记前世，如此反复。和桥栏上的雕花比较，还真是无可奈何的故事啊。讽刺，人来到地狱，不就是无奈何么？

　　步步依依，年年岁岁，好像任何故事的开始和结尾都是以无可奈何而告终的呢。惨然摇头，想必生与死，也是无可奈何的复始，既然如此，便也不必过于在意，反正，我的生死，又有谁在乎？轻提裙角，我加紧步伐向三生石走去。蝶愔怕是早就急不可耐了吧。远远地，我望见薄雾遮掩处，一抹纤长的黑影。是…忘川？！

　　抚平紊乱的气息，我淡漠向前。三生石上，血红的“忘”在灰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显眼，让人窒息。忘川背对三生石，身影是无边的孤寂。莞尔，因我知道这又是一个悲伤的魔。靠身三生石，本以为蝶愔会“咯咯”笑着走出，却不想她并未出现。想来或许是魔神让她去办事了，我自知无趣，便也打算返身归去。“彼岸。”犹如醇酒般的声音在我前方兀然响起。惊愕抬头:墨绿色的缕缕长发束在脑后，暗紫色的眼眸满是轻佻之色，挺直的鼻梁，艳丽的双唇，坚毅的轮廓勾勒出眼前这个人的轻浮，藏青色的战袍在风中摇曳。怎，会是忘川？心生疑惑，却并不愿意问出。“不问问我是如何知晓你的名字的吗？”忘川略显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知他不同于千苍或三途，便也舍弃冷然：“你又怎知我认识你？”一改往日的淡然，以相同的戏谑回应。“哈哈哈哈”忘川转过身，“有趣。”这个忘川倒和蝶愔一样，喜欢大笑。我心道。风尘起，我习惯地眯起眼，瞬间，忘川已至我跟前。“你倒是不惊吓。”忘川继续调侃。“有何好惊吓，大不了你杀了我。”我冷言。“哈哈，你和我倒极其相投。”忘川不再调侃，但身体却一点未离开。“既然相投，你便让我‘自由’点啊。”我嗔怒道。“哈哈，原来你也怕羞？”忘川虽是这么说，可仍是未移步。我心知他是在戏弄我，也不再推脱，反道：“不走便一直站着吧。”这回忘川愣了，淡笑着退后两步。我不愿再和他纠缠，想先行回去，不想忘川一把抓住我的柔荑，眯起他暗紫色的眼睛，压低声音道：“去哪儿啊？”今天怕是逃不了了，我也不再畏缩：“随便转转。”忘川听后大笑：“哈哈哈哈，来冥界这么久，彼岸妹妹还有哪里没去过？”不语，忘川早知我底细？本以为忘川会继续戏弄我，却眼见他突然扳过我的手，盯着手心瞧。“这是哪儿来的？”微怒的声音。我不解，忘川看见什么了？细想，手心里只有三途给我的“符号”，可三途明明说除了他、水鬼和我以外，无人能看见的啊。眉头深锁，这个忘川，究竟是何人？

　　“你和三途，是什么关系？”忘川薄唇轻启，语气严肃。我疑惑，道：“朋友。”“朋友？朋友。”忘川松开我的手，“我，也是三途的朋友呢。或者说…是…一体的吧。”我惊：“一体？！”忘川似没听到我的疑问，背过身去，像是在沉思，亦或在舔舐心头的伤口。我自知无从开口，只好重新靠在三生石上，闭目，凝神。风，异动，群起。甜腻的血腥，地狱的味道。良久，忘川启齿：“从前，我和三途，是一体的，三途河与忘川河，也是一条河流。”语音之清凉，仿若是在千年的卷轴上拂去尘埃。“本来，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可是，三途爱上了一名女子，他甘愿舍弃他的所有去追寻那个女子。我很生气，斥责三途，但他不听，他告诉我，他要一直驻守在三途河，等待那个女子。这当然激怒了当时的魔神之首，首魔一怒之下将河流分成两道，派我守在忘川河，而让三途继续留在三途河。”我静静地听，不知该如何坦言。忘川见我不语，也不说话。如此，就这样，我们站在三生石边，等风，告诉我们未来的方向……

　　越来越看不清前方的路了。到底，十字岔路，怎样抉择？

　　繁华春残逐空尘，空灵如风，乖戾也成空。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