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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汽车在万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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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
“二八年的法国白酒,不尝尝吗?”
唐世尧笑着抬手想叫西崽过来,却被慕丹按下了胳膊。女人端着高脚杯轻轻摇晃,俄而低头抿唇,在玻璃杯沿留下一枚火红的唇印。她将杯子递到唐世尧面前,手指一转,红唇转向了他的那一边。笑意盈盈地望过来,等一个决断。
利顺德大饭店靠窗的卡座,围拢的沙发椅间隔出静谧空间。窗外便是海河,暑热蒸腾,庸人碌碌;逝者如斯,唯河川永流不息。阳光遍照洁白的桌布,镂空蕾丝在明净处落下暗影斑驳。唐世尧伸手接过她的酒杯,倒了小半在自己杯中;他用餐巾一抹便擦去唇印,重又递回女人手里。不待对方有任何反应,杯沿相碰磕出清脆一声。他得体地笑开来:
“A votre santé!”
法语的祝酒词,仿若他们在圣路易教会学校共庆毕业的那场晚宴。
慕丹愣了半晌,脸微微地红了。她意识到刚才做了什么,几乎要后悔起来。
唐世尧是不同的。
他不是追着她蹁跹的狂蜂浪蝶,她不该那样对他:
“……世尧,你还是没变。”
唐世尧打个响指招呼来服务生,由着那个洋派打扮的西崽为两人满上酒杯:“你希望我变成什么样?”
“很多年过去了。”慕丹拢拢头发,低垂的眼帘隐去了媚惑与勾引;目光再转过来时,变得透亮而纯粹,“你还记不记得,上中学的时候,你帮一个法国男孩儿追求我,可……”
“当然,”唐世尧接过话茬,“密斯特布维贤。他真的很喜欢你。”
慕丹犹疑着:“那……你还记不记得,你在那里对我说的话。”她指向窗外,外面是奔流的海河。河面在日光下波光粼粼,一片沸反盈天的声色。她曾是被众人捧上天的公主,如今春秋几度,却成了攀附侵略者苟活的歌女;看似光鲜,然委实身不由己。她还是站在最耀眼的地方,任众生倾倒;可却再不是高傲的慕府六小姐,不能进退自如,便不过是朵谁都可以折枝把玩的富贵锦绣。慕丹的确不爱吴新民,但她本能在吴次长的庇佑下安度一生——害她变成这样的,正是他唐世尧。
他沉默。
慕丹自嘲地笑笑,眉目间是习以为常的落寞:
“的确太久了。”
“在吕梁山兵戈相见,跟天津卫倒推杯换盏。”司空明勾着他的腰背把他拖上车,“怎么的,这日子好不好?我看您是要乐不思蜀了。”
“……你个小比尅的怎么学会说成语了?还一套一套的……你、你是司空明吗?哈,真是士别三日——”唐世尧倒在椅背上,醉意盎然地笑。司空明转头看他微敞的领口,晚风拂动着单薄衣领,带起一片醺然春色。他毫无防备地睡着。在酒精和盘问的明枪暗箭中竭力绷紧的神经,却在自己面前轻易地放松了。生意总算谈成。他眉心紧锁,而唇边又挂着淡淡的笑。
唐世尧的全部秘密,他都知道。
十岁那年,司空明只身来到津门。加入红带会,认识了唐世尧。他是孤儿,举目无亲,从此赖在唐小六爷身边,寓居唐公馆。整整五年,朝夕相对。直到刺杀浅野伽一,他唯一一次的失手。
后来,他离开了天津;再后来,听说唐世尧被人送去了英国。
再次见面是在年初。唐世尧竟成了上峰特派的政委。他冒用了自己大哥的身份,换了名字,改了年龄,带着无数未知的目的来到晋北。从此津门之外,再无“唐世尧”。
他的全部秘密,司空明都知道。
“你说……”他为对方整整衣领,“如果陆临伦知道你卖的是真地图,他会干出点儿什么事儿来?”
由陆参谋长授意,唐世尧此行卖出了一份第二战区共字号的军事行动图,换回足够全军过冬的赏金。地图上本掺了不少水分,却被他临行换成了真的;就连参谋部的坐标,都标得一清二楚。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国共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息。当年刺杀浅野伽一失败,无数人受到牵连。司空明一个人走得潇洒,剩下津门的一团混乱。那时唐世尧被军统的人救下,送到了英国。再回故土,已在为戴老板卖命。
司空明帮他擦擦额角的虚汗,车窗开到一半。唐世尧咕哝了一句什么,他凑近了去听的时候,对方却已经睡着。司空明看着男人染白的鬓角——故意虚报十多岁的年华,让他不得不这样伪装自己;睡熟时微颤的睫毛,倒还一如往昔。手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摸上了他的脸侧,司空明心如擂鼓,太久没和他这样单独相处过。在曾经度过五年光阴的地方,在远离战场硝烟的津门;他看着唐世尧,简直是偷来的时光。
“如果当初刺杀浅野时你没想杀我灭口,我绝对不会背叛你……即使背叛帮会,可我不会出卖你。不过,过去了……都过去了。等咱们回山西——”他自语着,唐世尧忽然偏转过头,嘴唇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司空明怔愣片刻,不由噤了声。收回手死死按在方向盘上,他命令自己冷静下来,转而发动了汽车。
他那车技是拿军用吉普在百万大山里横冲直撞地练出来的,在这花花都市里开起车来,就显得格外的野蛮。明明是平坦的马路,偏被他开得左摇右摆颠簸不已,实在叫人动荡难安。唐世尧骤然惊醒,眉头紧蹙,抬手掐他的胳膊:“停车!!”
汽车在万国桥前刹住,恰逢灯火辉煌的万吨铁桥向两侧打开。夜渡的轮船竞相驶过,一时汽笛齐鸣。桥身向上伸展,无限隐入黑暗;灯光流转着,仿若富丽琳琅的龙门。
他扭头,看到唐世尧在哭。
“我要回家。”
司空明发动汽车:“马上就到了。”
“不是饭店,是家。我要回家。意租界河岸路7号。我要回家。”
他望着对岸,那儿是他记忆中所剩无几的天堂。他在那里度过幼年、童年和少年,他在那里过尽全部不知愁滋味的时光。
他说完,清醒过来。司空明再一次转过头时,看到的只是男人冷静的侧脸。眼泪与黯然转瞬便烟消云散,他的名字、他的过往、他的感情和留恋,都将随风而逝。
——你对某样东西的爱,远胜过对我的爱。
司空明一直都明白。
“得啦,别矫情了!”他大大咧咧地笑起来,“小六爷,您坐稳喽。”
汽车向前驶去,很快隐入黑暗。抛在身后的是渐行渐远的海河。
不舍昼夜,涛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