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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天 “别抱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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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丹坐着三谷商会的汽车招摇过市,她是沦陷天津最美的花神。
今夜牡丹皇后亲临大罗天跳舞场献歌,舞厅内慕名之人早翘首以待。
女人将后场的帷幕掀开一条缝,提到肘部的黑色蕾丝手套勾勒出胳膊姣好的线条。她轻轻一点,示意唐世尧看向台下第一排正中间的圆桌。
桌旁一椅,桌上一瓶;瓶里一朵刚折的牡丹,花瓣娇艳。
“那是东荣固定的位子。”
唐世尧颔首,顺势按住帷幕将女人纤纤玉指纳入手中:“封东荣,原名三谷风。三谷大佐的养子,三谷商会的大股东——可还对否?”
慕丹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他是个很好的人。”
唐世尧仍笑得温文:“他是个认贼作父的汉奸。”
慕丹不与他回嘴,一旋身离了男人的怀抱。在缀满灯泡的梳妆镜前理理云鬓,她于镜中与唐世尧目光相接。
“你会嫁给他吗?”
“什么?”
“你不要嫁给他。”
“为什么?”
唐世尧避开目光,他盯着慕丹白皙的后颈;那里有一块突出的骨头,往下是优美的肩胛和笔直的腰线。
“为什么?”慕丹转过身,“你要同他做生意,怎么倒不准我嫁给他?”
“那不一样。”
“有甚么两样?”
她从来冰雪聪明,他一时不忍,便被她死死抓住把柄。在敌占区为求苟安嫁给封东荣这样的大汉奸,他日定会后患无穷。她美艳绝伦,却心思单纯;她沦为政治宣传的工具,却仍只专注着戏中嬉笑怒骂、转瞬浮沉。她是人上之人,亦是可悲可叹。
多年情分,唐世尧终究不忍看她行差踏错。可他分明同样在与封东荣做着买卖,又有何立场劝她回头?
他没法跟她说,因为我是共产党;更没法警告她,因为“三谷风”早上了党内刺杀的黑名单。他只能上前一步,信口说出亦真亦假蜜语甜言:
“因为你是牡丹皇后,是该被所有人注目的花神。
“因为不论金银玛瑙、珊瑚瑰宝,全不及人们对你的恋慕。
“因为夏日暖阳,凛冬瑞雪,春华秋实,连同无边苍穹,都理应只属于你一人。
“因为海河犹有尽时,对你的钦慕却永无止息;因为广阔世间空空如也,唯独你能填满一切。”
他俯下身:
“因为——”
亲吻她的耳根。
“我爱你。”
唐家世尧曾也是天津卫的名人。唐谨虞嫡子,人称小六爷。其父是大资本家,早在二十年代初便于日租界居留民团中任着华委。生前与日本驻华领事交往甚密,甚至积极促成了共益会的建立,始终与日方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不想好景不长,唐谨虞离奇被害,唐世尧随后出洋留学。十多年前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各大报纸纷纷报道;一时间妇孺皆知,堪比津门八大奇案。
自那之后,唐世尧一直客居英吉利。直到□□战争全面爆发后两年,他不知何故突然回国;并且摇身一变,成了个大发战争财的情报贩子。
“丹丹,唐先生是你的朋友——”
红唇嘟起,削葱指尖点上男人的胸膛:“怎么啦,还说甚么疼我爱我?这点儿面子也不肯卖给我!”
封东荣抓住她的手指,顺着掌心摸上腕骨,又流连在颤动的脉搏:“不,我只是想问……你信不信他的话。”
慕丹调皮地笑笑:“我吗?我不信。”封东荣的眼神沉下去,她却话锋一转。“可是,那有甚么干系?”女人依偎在他的胸口,在极近的距离仰头看他,“密斯特唐是卖主,你是买主。让让他又如何?他不过是想要钱罢了。”
“……想要钱?”封东荣勾了下她的鼻尖,目光温柔起来。他笑了,“傻丫头,你可不知道他想卖我什么。”
停顿须臾:“不过——我答应你。”
唐世尧在白俄酒保将方口玻璃杯推来时,轻叩两下台面以示感谢。琥珀色的酒液中漂浮着剔透的冰块,绚烂射灯在上面留下五色光彩。旁边的青年喝得整个人趴倒在桌上,对他的到来无动于衷。唐世尧抿了一口威士忌,见这厮仍旧装死,于是一脚踢上他的小腿。
司空明偏过头来,脸侧立刻贴上了玻璃冰凉的表面。他略一瑟缩,挑高眉端挑衅地瞪着对方。唐世尧在他准备破口大骂之前拿开了酒杯;修长手指按在杯壁上,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
“为了让他相信我卖的‘情报’真值那么多,今儿必须给他点儿甜头尝尝。我跟他说——”
“哪里是甜头,分明是苦头。”
“……”
“好好好,我不打岔了。”司空明重又趴下去,跌跌撞撞形如醉汉,“您请。”唐世尧摇晃着酒杯,在冰块碰撞的轻微声响中继续说道:“我告诉三谷风,天津市商会会长程竹林今夜会被人暗杀。”
司空明猛地抬起头:“你……你他妈真会没事儿找事儿。”
“别抱怨了。”唐世尧笑容可掬,“搞暗杀可是你的老本行啊。跟天津卫重操旧业,不怀念吗?”
司空明朝他比个下流手势,手立刻被对方按住。唐世尧一把攀住他的肩膀,低声耳语:“新明电影院。程竹林来陪他的小女儿看电影,九点散场,还有一刻钟。”
酒杯倾斜,他精准地倒出一块浮冰。融化的棱角在台面上划出淡淡水痕,唐世尧几下写完转瞬便伸手抹去;一个“程”字出现又消失。
“你他妈怎么连这都知道?”司空明突然有点儿好奇,“过去在帮会搞情报的可不是你。”
“程竹林的情人是慕丹的朋友。”唐世尧咬碎了一块儿冰,“其实如果不是慕丹偶然提起,也不用由他做这个替死鬼。客观讲,总要有人在伪政府做官。不是你做,就是他做。姓程的罪不至死——不过要怪……就怪他自个儿遇人不淑吧。”
司空明想了一会儿,撑着吧台站起身:“那姓程的长什么样儿?”
唐世尧两手一摊:“不好意思,我也……”
酒吧的座钟敲了一下,时针与分针几乎合为一线。司空明偏头看了一眼,转而不言不语径自离开;唐世尧长叹一声,饮尽杯中酒。
「程会长急事外找」
一行小字在屏幕右侧滚动播放,中间靠前位置上发福的中年男人起身张望了一下。他旁边是个穿着洋装的可爱女孩儿,小姑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男人看了一眼女儿,思索片刻又坐了下去。女孩儿扯扯他的袖子,笑着凑过去说了什么。
司空明站在影院最后的角落里,将一切尽收眼底。荧幕上播放的是一部美国影片,面貌与慕丹同样美丽的西洋女子正从铺着红毯的台阶上一路奔下来。她想留住远走的爱人,可对方不为所动毅然离开,很快消失在一片迷雾之中。
女主角倒在台阶上,悲伤的眉眼充满了屏幕。司空明把手伸进衣兜,握住枪把。
影片还在继续,女人脑海中回荡的声音在字幕上不断重复。
“你对某样东西的爱……
“远胜过对我的爱。
“那就是——”
他扣动了扳机。
“在这里,你完成了入行后的第一个任务。我让你去劝业场的顶楼扔传单,那时候你字都不识,可就真的去了。那是抗日传单,我们当时却并不为甚么救国救民。不过是要陷害劝业场股东尉信臣,让法日两租界兄弟阋墙,从中渔利。
“咱们在火车上暗杀了铁路管理局总工程师展南海,当时情况危急,你拉着我跳了火车。他是一个老革命者,一个大善人,还是家父旧友。可那时候……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我什么事都做过。
“诸圣堂爆炸案,你们杀了那个卖花的小姑娘;维多利亚医院绑架英国总领事,只是绑架而已,情急之下你却把他弄成重伤;利顺德饭店刺杀金氏兄弟,那是你初次与地下党正面对上……
“还有周盟、舒行、严先生……他们都是好人,是革命义士。那时你太年轻了,你什么也不知道;但我很清楚。我清楚一切,可我还是做了那些事情。
“直到最后一次……那次你的任务是刺杀日本佐官浅野伽一。唯独这回你站在了正义的一方。可你失手了。不仅失手,而且……你出卖了我们。”
司空明转身面对他。
窗帘大敞,窗外月色映照在唐世尧的眉间。
明暗阴影雕刻出五官轮廓,司空明看他半晌,阖上眼帘:
“你今儿啰嗦得让人心烦。”
唐世尧的呼吸那么近,他闻到淡淡的酒气。唐世尧不会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喝醉,可酒精显而易见地使他亢奋,让他格外的伤春悲秋。当年为何背叛,彼此心知肚明。如果那时唐世尧答应了他,或许总有什么会变得不一样。
不过……往事而已,何须提。
“好看吗?”唐世尧忽然开口。
司空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唐世尧笑笑:“我是说今天的电影。《乱世佳人》——好看吗?”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早先的场景,影片中的呓语不断回响。美丽女人的眉眼淡去,他唯独记得那句话:
——你对某样东西的爱,远胜过对我的爱。
“您这不是废话吗!”司空明哼笑一声,奚落着,“就他妈看个结尾,能看出啥玩意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