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天》荒玉

6、第五天 他笑得真好

　　两个人的跳舞场，灯光打在她身上。
　　“今夕何夕/云淡星稀，夜色真美丽/只有我和你——我和你。”
　　封东荣牵住她的手，慕丹顺势旋进他怀里。被洋袜裹紧的长腿勾在男人的腰侧，由着他从膝弯一路摸上来。手试探着伸进裙底，十指相扣，她轻巧地转开。
　　“你的唐先生来找过我了。”
　　封东荣再次搂住她的腰，俯身耳语。
　　“溪水流/夜风急/只有我和你我和你——”
　　女人由他靠近，对那话却充耳不闻；眼神交织着傲慢与悲切，红唇几乎在男人脸缘落下印记。她轻歌慢语。
　　“患——难相依。”
　　他是她京津铁路起火案时援手的救世主，她是他虚幻堂皇水晶宫中豢养的金丝雀。汗水晶莹在额角，长发滑落到肩头。
　　“我不在乎唐世尧究竟是什么人……我只想知道，他是你的什么人……”男人暧昧低语，慕丹任他揽着腰际向后倒去。
　　“只有我和你/我和你——今夕何夕。”
　　最后一声像叹息，她眸中的光彩聚拢又散去。一瞬落寞。追光淡去，顶灯亮起。封东荣抚掌称赞，慕丹勾唇浅笑。
　　他重又牵起了她的手，相携走下舞台的几步路，优雅仿若踏着通往教堂的红毯。他们在吧台前落座，酒保很有眼色地递上准备好的酒水。慕丹低头抿了一口色彩缤纷的果酒，一颦一笑都是恰到好处的美丽：
　　“他是我的中学同学。”
　　“他不只是你的中学同学。”
　　慕丹默然。
　　“唐谨虞1928年被刺身亡，可是唐世尧直到1937年才远渡英国。”封东荣揽住女人的脖颈，逼她与自己对视，“我亲爱的丹丹，这中间可有整整十年。他在中国的这十年里发生了什么？我查不到任何信息。”
　　“我……真的不清楚。非要说起，也只是在毕业后又见过几次面。”慕丹把玩着发梢，露出无辜表情，“达令！他到底卖了你什么，要你这样警惕？”
　　“卖了什么？”封东荣摘下金丝边框的眼镜，几近苛刻地一点点擦干净。
　　他重新戴上，敛了神色，目光变得冷酷：
　　“吕梁百万大山里的人命。”

　　“有心事？”
　　唐世尧坐在她旁边，笑得客气又温柔。他还是穿着那件衬衫，白色的西裤和一尘不染的皮鞋。年少时罹患的灾难似乎没在男人身上落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他如同所有教养良好又家世干净的公子哥那般，有着最单纯的眉眼。
　　他变了吗？慕丹想着早些时候封东荣的话。可唐世尧究竟是怎样的人……她又何尝真正了解过他。
　　三谷家的汽车夫通身黑布裤褂，像只神经质的老鸹一样紧张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慕丹明白，她今天与唐世尧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传进封东荣的耳朵里。封东荣给她飞出牢笼放风的机会，她便必须要做他的诱饵。
　　她看向唐世尧，却暗叹根本不知有什么能让这人上钩。他永远在若即若离，永远在拒人千里。你以为他爱你，很爱你。然而爱在他心里不值一提。
　　“没什么。”慕丹撑着窗沿，淡淡地笑，“我只是在想，当年就是车开到这里——”
　　车夫将汽车驶上大路。人群熙攘，车行缓慢。唐世尧忽然清清嗓子，端着腔调说出当年的话语：“……你就爱一爱他，怎么不可以呢？”
　　慕丹惊异地望向他。
　　那许多光阴流转，他竟还记得清楚：“我没说要你嫁给一个法国人。不，不结婚。只是爱……只是爱一爱他，不可以吗？”
　　他说着彼时的台词，像当年一样停住。透过面部的棱角隐约可见数载前少年的轮廓，慕丹却再也无法看透他的心扉。
　　拥挤的人潮聚散分合，飞蛾一般扑向车门。许多的侧脸一闪而过，仍如水滴汇入河流。一切竟如出一辙。
　　十三年前，他们那么年轻。生活如此美好，美好得天真烂漫。她会为了爱上自己的老师神魂颠倒，他会为了与好友喜欢上同一个姑娘寝食难安。
　　他们并非没有感情。可感情两个字太重。那是富贵人家的玩意儿，他们已不配。
　　这一次，唐世尧停顿了很久很久。慕丹目不转睛望着窗外的人群，直到记忆中的少年与身旁的男人，一齐说出那句话：
　　“……或者是——爱一爱我？”
　　手指从窗沿落下，慕丹眼里蓄了泪水。
　　唐世尧的手搭上她的肩头，车夫意有所指大声咳嗽。车向前行驶，在人潮中走得吞吞吐吐。他们都还记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由一同沉默。
　　“当时你问我，我有什么特别的。”唐世尧终究开了口，“碌碌众生，无根浮萍，大浪裹挟着，都是随波逐流。你问我——我凭什么比他们特别。”
　　慕丹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唐世尧翻转手心，反过来握紧她。
　　“现在，”他说，“我仍敢那么做。”
　　慕丹在阻拦与期盼中犹豫，唐世尧已趋前按住了汽车夫的肩膀。车夫一脸惊异，而他紧跟着撑住两边的座椅，长腿一迈便到了前排。伸手越过车夫打开驾驶位的车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竟就被他一把推了下去。
　　唐世尧把住方向盘，回过头露出微笑。笑容里失了年少时的无畏与慌张，可向她伸来的手仍旧坚定：“这路谁都能走，丹丹不想走，那咱们就换一条好了。”
　　慕丹流下泪来。
　　他笑得真好看。嘴角勾起，眼睛也变成微缺的月牙。忽略鬓旁白发，仍是意气风发。又一次地，慕丹不由自主握住他的手掌，被他一把拉着带到了前排。
　　“坐好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目视前方，挂挡，踩下油门。汽车猛地向前一纵，周围人群一阵喧嚷。
　　车在人流中穿梭着，很快，然而很稳。慕丹笑起来，笑得泪流满面。她看他。眉弓，鼻梁，下颚；鬓角，睫毛，眼眸。时光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又被泪水模糊。她的心猛烈地跃动着，抬手捂住面颊。
　　他仍旧视一切为虚妄，他是举世无双。
　　唐世尧猛地一打方向盘，车直接冲进海河。
　　水花四溅。
　　惊呼一片。

　　司空明花了点儿力气抑制住自己，一根没点的烟被唾液濡湿，直到于唇齿间碾碎。他烦躁地吐掉纸屑和烟叶，在山口路上来来去去地徘徊。终于看着唐世尧浑身湿透地爬上岸，他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咬牙切齿。
　　“……疯子！”
　　那是让他倍感陌生的唐世尧。曾经年少气盛又恃宠而骄的小少爷。唐世尧与他相识时，已经失去了全部，真真孤家寡人一个。那时的他冷静，沉稳，永远进退有度。他绝不会干出这种离奇的事情，绝不会像这般张扬疯狂——
　　为了一个女人！
　　他想起诸圣堂爆炸案，他们在英租界的地界上将日本共益会官员弄成重伤。彼时唐世尧带着慕丹来教堂礼拜，希望趁乱“无意间”曝光她的不忠。那时司空明奉命将花篮中藏着炸弹的小女孩儿灭口，在他伏击的几分钟里，曾无数次从准星中看向那个女人的面孔。她很美，妖娆又清纯。她爱你的时候，可以纠缠无休融进骨血；她不爱了，便立刻弃之敝履凛若冰霜。
　　司空明第一次感到了妒忌。他在“活下去便好”的人生准绳之外，有了更多的渴望。
　　他将枪口对准慕丹，在虚妄的想象中扣动扳机。尔后颤抖着双手拉上保险，把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枪膛。惶惑又懊恼。
　　那一年他十五岁。
　　耳畔忽然响起了哀乐，亦真亦假的哭声与嚎啕一时接连成一片。司空明不耐烦地让开些许，却在看到队伍前列熟悉的身影时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那是个还很年幼的姑娘，只不过两天前精致的洋装换成了如今的缟素。她沉默地流泪，脸上的天真与单纯一夕间荡然无存。
　　是程竹林的女儿……是程家出殡的灵车。
　　他默然无语，注目着送灵的队伍慢慢远去。
　　司空明十岁那年失手杀了自己的师父，自那时起他意识到人可以是多么脆弱。从北平逃到天津，步入津门的□□；以稚嫩面容为天然的伪装，成长为一个少年杀手。如今凡十载，积在他手上的血债数也数不清楚。他除过奸人、恶人、歹毒之人；亦杀过好人、善人、无辜之人——就像唐世尧所说，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他从不问正确与否。
　　可是，唐世尧不同。
　　唐世尧原本是不同的。
　　程竹林为了他一句信口胡说便横死当夜，死在自己年幼的女儿面前，死得面目全非不得善终。但凡唐世尧花点儿心思扯一个圆满的谎，他本罪不至死。
　　唐世尧从前不会下这样的命令。
　　队伍远去，哀乐与哭声渐渐消散。司空明回过头，望向已恢复了宁静的河岸边。人潮又聚合在一处，奔流远去，永不止息。
　　他踢开一块石子，大步向前走去。

　　慕丹在拐上旭街的时候便猜到封东荣会在公寓等她，再走两步，果然瞧见二楼东屋隐现的灯光。于是她走上两节台阶，转身面对了唐世尧。
　　“后天，后天我要在大罗天演出。”女人绞着手指，笑容中带了细微的羞怯，“这是我头一次演话剧——你要来，一定要来。”
　　“我当然会去。”唐世尧上前一步，与她靠得极近。二人眼里只落得下彼此，他忽然无比真诚，“丹丹，我会去。那你……跟不跟我走？”
　　慕丹笑了。她踮起脚尖，偏头亲吻他的脸侧。停一秒，退开来。冲唐世尧摆摆手，她转而打开自家的大门。
　　流云在天，火红耀眼。霞光暖得像牡丹，金灿灿遍洒世间。
　　她的声音太轻，几乎连自己也听不见：“十三年前我会跟你走，五年前我也会跟你走——可是现在……不必问。”
　　玫红色的晚霞照在她脸上，长长睫毛于颧骨间留下细密的阴影。眼睫一颤，目光又望过来。她仍旧笑着，依稀大家闺秀的端庄与傲慢：
　　“世尧，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