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天》荒玉

3、第二天

　　女影星的巨幅海报从十数米高的大罗天影院顶楼挂下来，年近三十的女人端庄又魅惑。丰润嘴唇用艳红的颜料反复涂抹，眉眼处隐约是妖娆。
　　司空明点好一支烟递过去，目光仍瞟着那“牡丹皇后”的尊容。指间一松，卷烟被唐世尧接了；他却只抽两口，转而按熄在掌心。
　　司空明一下笑了：“操！你不是吧？都他妈多少年了，怎么还一副余情未了的德性。”
　　“小朋友，少说点儿废话。”唐世尧还不足而立，倒练就了一番八风不动的冷面孔，“别忘了咱们此行的目的——不把军饷给陆参谋长带回去，他可饶不了你。”
　　“你他妈……”司空明气笑了，“你可是政委啊，你会怕他？我早看明白你了，你就是想回——”
　　唐世尧一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影院楼上一阵骚动，门口铺着红绒地毯的十八节阶梯蜂拥下熙攘人群。在众多扛着相机的记者和各界名流的包围中，长裙曳地的女人款步走下。乌黑卷发侧拢在胸口，露出一边圆润的肩头；熠熠眼神高傲又空灵，似乎在看着每一个人，却又真真任谁也入不了眼。
　　“慕丹小姐，许多评论家对您在《花好月圆》中的表现大加称赞，请问您对凤娘这一角色有何见解？”
　　“慕丹小姐，您的《万世流芳》一直受到持续关注。请问真如外界所说，影片中预测到了‘东亚共荣圈’这一概念吗？”
　　“慕丹小姐，请问您对一年之前松冈洋右外相在德国驻日大使奥特的招待会上提出的‘大东亚共荣’计划如何看待！”
　　“慕丹小姐……”
　　女人抬手归拢耳畔碎发，抿唇浅笑：“对不起，我不回答政治问题。”
　　一颦一簇，芳华绝代。她重新提起素白长裙，优雅地步下台阶。人潮在保镖的推搡下分列两侧，提问声仍嘈杂不断。大厅中欧式的水晶灯折射出旖旎光芒，一墙之隔是扑面的夜色与暑热。慕丹走出影院，尾随的记者拥挤在门内。她正要登上等候在外的汽车，未料及有人突然从街道上快步而来；保镖意欲阻拦，却被旁边一个嬉皮笑脸的青年挡在了身后。不速之客冲到慕丹身前，居然一下将她撞倒在地。现场不由大乱，风暴中心的两人彼此对望，同时露出了惊异神情。
　　“你……你、你……”慕丹容颜失色。
　　“真的是你。”唐世尧言笑晏晏。
　　他率先站起来，微笑着向慕丹伸出手。女人并不领情，一把拍开唐世尧的手掌。她故作气恼地停了两秒，俄而却竟是尖叫一声，扑过去环住了他的脖颈；喜悦仿若年幼的女孩儿：
　　“唐——世——尧！”
　　身旁快门声不绝于耳，闪光灯频频亮起。保镖措手不及，左遮右挡，实在焦头烂额。
　　慕丹松开手，冲唐世尧吐吐舌头：“怎么办，明天又要和你一起上头条了。”
　　唐世尧抬手小心地揽住她的腰，是一个客气又亲昵的姿势。他笑得春风和煦：
　　“那有何妨？”
　　转而俯身过去，低声耳语：
　　“——求之不得。”
　　保镖忙着应付记者，对慕丹这边无心他顾。司空明缩回大罗天巨大霓虹的阴影下，默默地点燃一支烟。

　　昔日的意租界唐公馆已被转卖，故土犹在，却早沦落敌手。司空明站在惠中饭店整扇玻璃窗前，眺望着劝业场一片暖黄灯光。车马喧哗。战乱的痕迹在此处消弭。跟烽火硝烟中摸爬久了，倒忘了曾也流连过这一片人间极乐地。
　　五年前，二十出头的唐世尧与慕丹在这里被拍到举止暧昧的照片；一石激起千层浪，桃色新闻不断发酵，最终逼得彼时还是个区区次长的吴新民把自家太太告上了法庭。唐世尧为了搞垮亲日政客吴新民，不惜将旧情人拖下水。他同慕丹是中学同学，十几岁时一道在圣路易读书，可算是青梅竹马。那年月，他是唐家公子哥，她是慕府大小姐。意气风发，壮志凌云，最好正是少年时。
　　到如今，十数载过去，难说究竟还剩了情愫几分。
　　打开房门，屋里漆黑一片。唐世尧下意识后退一步，手已按上了腰间。待看清房内的状况，他又不由笑起来，一边松开领带，一边开了电灯：
　　“你这是抽了多少？”
　　司空明眯起眼睛蹲下去，发红的烟头已烧到指间。他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掸掸灰烬，哑着嗓子嚷起来：
　　“哟喂，好不容易见着您那老情人，我可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别说混账话。”唐世尧踢掉皮鞋，向后倒在柔软的大床上；他一声喟叹，“妈的，真想把这张床带回吕梁山。”
　　司空明哼了一声，掐灭烟蒂。唐世尧兀自在床被之间发了会儿呆，却并不打算放过他：
　　“你清楚我是为了跟封东荣牵上线。”
　　“我清楚。”
　　“你明白咱们此行只为做成那笔买卖。”
　　“我明白。”
　　“你——”
　　“你还爱不爱她？”司空明打断他。剑眉星目，沉如潭水；向来野调无腔放荡不羁，此刻却如青涩少年笑得牵强。
　　唐世尧一怔，一叹。他笑着摇摇头：
　　“真他妈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