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求卿心》十二月寒

3、3

　　第二天早早醒来，洗漱完毕后，忙去准备洗脸水候在主屋外面，听得里面传出声音，忙问：“少爷，洗脸水来了，放进去吗？”

　　里面哼了一声，似乎还有一阵低咒，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才听到：“滚进来！”严厉的程度，简直要让一般人吓破胆。脑中想起以前老师――不，是夫子，对自己的调皮捣蛋气的怒发冲冠，也是这般中气十足。好怀念啊……

　　进屋才发现，大少爷坐在床沿，正冷冷的瞪着她。飞雪忙将铜盆放在他面前的凳子上，取过架子上雪白的毛巾，浸在盆里，随后垂手站在一边。这些，杜总管还是教过的。

　　杜尚文闷闷的洗完，飞雪忙去厨房将早饭端来。不是杜府下人太少，什么都要她做，而是――都给杜少爷赶出来了。他似乎很不爱见人。打扫屋子、院子的丫鬟只是匆匆做完，逃难似的溜出去，生怕碰见瘟神，挨一顿骂。而大少爷的卧室和书房，向来不许别人打扫的，以前都是杜总管做，现在，杜总管偷偷交给飞雪了。

　　趁着去厨房还碗筷的当儿，飞雪飞快的解决了早饭，又回到了主屋。在门外，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还不止是一个人。飞雪警觉地退到院子里的花坛边。

　　过了半个时辰，两个年轻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一个沉默冷肃，另一个脸上有阳光般的笑容，颊边有个浅浅的酒窝。飞雪想，这必定是杜欣和萧信了，只是不知哪个是哪个。

　　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进去，听见身后有酒窝的男子小声说：“小杜，这就是你爹新找来的替死鬼？不知能坚持几天？”

　　心中微讶，原来冷着脸的是杜欣，和他爹可实在不像啊，反倒萧信的性子倒像是杜总管的儿子。

　　大少爷正出神的望着窗外，眉头微微蹙起。飞雪轻轻拿起抹布，开始清理屋子。收拾好以后，看见桌子上的帐册杂乱的放着，有些都快掉下来了，就随手理了一下。

　　“啪！”一声巨响，飞雪一哆嗦，帐册掉在地上。

　　“啪！啪！”又是两声。

　　杜尚文手按在桌子上，脸色发青，“谁准你动这个桌子上的东西的？！！”

　　飞雪飞快捡起帐册放好，后退一步，垂头道：“奴婢以后知道了。”

　　“以后？！还想有以后？！你吃了什么胆子？笨手笨脚的，什么也做不好！”不懂事的奴才！真是气死人了！――不过，这丫头也该像以前的人那样，哭着跑出去了吧？

　　飞雪眼睛转了转，仍是垂头道：“是，奴婢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好，这就去找总管换个懂事的来。”转身向外走。

　　没哭？还挺愿意的样子？杜尚文狐疑的看着她的背影。有问题！

　　突然叫道：“回来！谁准你出去了？”

　　飞雪站住，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转回身来，“少爷有什么吩咐？”

　　杜尚文瞪了她半晌，恨恨道：“不愿意伺候我？偏不让你如愿！以后你就专门伺候我，谁也不能把你调走！”

　　飞雪暗暗叹了口气，应道：“是。”深悔自己太急躁了，应该把他气的失去理智才对。

　　杜尚文见她应得柔顺，且没有吓哭，心中气恼之情稍减，脸色也缓和许多。仍旧看起帐册。

　　飞雪见状，转身想到外面等着。总是和一个火药桶共处一室，提心吊胆的唯恐爆炸波及。谁知手才碰到门板，后面就传来一声质问：“你又要做什么去？”

　　飞雪翻了翻白眼，转身回道：“奴婢看大少爷忙，想到外面伺候着。”

　　“不必，你去沏碗茶来。然后去左面的书房把书架打扫一下，书整理齐整。”

　　飞雪答应后出去。这才知道主屋左面是书房。右面就是飞雪住的屋子。书房很大，四面全是书架，满满的书。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来有些日子没整理了。她先把灰尘掸净，然后把书按原来的分类摆放整齐。看见这些书五花八门，诗歌小说散文什么的都有，不禁心中大喜。暗想有时间可以偷偷拿回去几本看。

　　整理完毕后，看看已经是午时。回到主屋，重新沏了茶来。看看帐册，已经看完五分之四了。于是问道：“少爷，午时了，我去端午饭？”杜尚文点了点头。

　　飞雪去厨房端了午饭过来，杜尚文边看边吃。吃完后，飞雪沏了茶，收拾下去，自己也偷偷去吃了饭。呼，一上午，脚都酸了。吃饭时遇见了小菊，很关心的问飞雪：“听说大少爷赶跑了几十个人了，脾气大得很。难为你了吗？”飞雪笑了笑，道：“还好。”小菊还不放心，叮嘱道：“你这么老实，受了委屈别憋着，千万来告诉我。实在不行，我就去求求杜总管把你调回来。我现在在厨房，也不累。晚上过来，给你留着好吃的。”

　　飞雪心中一阵温暖。想不到小菊这么关心自己。应道：“好，我一定过来。我先回去了。”

　　回到松院，在窗外看见杜尚文还在看帐册。于是在花坛边坐下等着。看着旁边荷花池里满池嫩绿的荷叶，忽然想起可以煮荷叶粥。回头摘一些叫小菊试试。

　　阳光暖暖的照着。微风轻轻拂着发丝，鼻端是各种花的香气，耳朵里有蜜蜂的嗡嗡。周围一片宁静。飞雪轻轻后靠，倚在榕树上。不知不觉，眼睛慢慢的合上了。――梦里，她回到了家里，妈妈在厨房做菜，爸爸坐在桌前写字。好温馨啊――眼角慢慢渗出了泪珠。

　　杜尚文看完帐册，抬头看向窗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图画：花丛前，榕树下，一个清秀的女孩沉沉睡着。她的嘴角泛着甜蜜的笑容，颊边却有两行泪珠滑下，阳光穿过树叶射在泪珠上，反射出璀璨的光芒。就像是，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他呆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惚中想站起来走过去，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一步跨出去，身子一歪，连忙扶住桌子，谁知碰到了椅子，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飞雪一惊，醒了过来。连忙跑进屋里。看见杜尚文扶着桌子站着，脸上阵青阵红，眼睛狠狠的瞪着她。心中无辜已极，忙把椅子扶好。问道：“少爷，可要上床休息么？我扶你。”

　　手刚伸出去，却被狠狠推开。杜尚文怒道：“我难道不能自己走了么？还要人扶着？！”

　　飞雪心中一叹，知他对此事甚为敏感。想也是，这样完美的一个人，自尊心又极强，经受这样的打击，脾气大变也是情有可原。想来不愿让人看见他行动不便的样子。心中觉得可惜，一时忘记自己“恭敬柔顺，明哲保身”的原则，说道：“一个人不管遭遇了什么，不怕别人怎么看，就怕自己看不起自己。腿不方便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把自己封闭起来呢？”

　　杜尚文不知是羞是恼，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牙齿格格直响：“你在教训我么？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奴婢！滚出去！”

　　飞雪不怕死的问道：“请问是滚到杜总管那儿去吗？”

　　杜尚文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条条崩起。这个该死的丫头！！拼命忍住不教拳头飞上那可爱的小鼻子。顺口气，再顺口气；吸气，再吸气。那么柔弱的身子，自己这一拳出去，非把她打到荷花池里不可。心中对这个念头隐隐有一丝不舍。这死丫头，简直可以把死人气活！自己为什么还不把她赶走呢？对了，只是因为半年了，都没有一个敢这样跟他说话的人，觉得新鲜罢了。等自己腻了，马上把她赶得远远的！这样想着，心里舒服了一些。拳头渐渐松开。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扶我？”

　　飞雪心里一叹，知道机会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