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软红尘》川穹半夏

7、夜市

　　天色渐渐泛白，不知哪家传出些鸡鸣犬吠。尹凉叹了口气，睁开一双干涩的眼睛。

　　一整天，他心不在焉。好在今天没什么事，绮罗门内自有管账的、跑堂的，他带的那几个徒弟也听话，都自发地在院子里练武。他也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人一无所事事，一天就过得特别快。这才看个书喝个茶的功夫，天边就漫上云霞了。

　　一个小徒弟蹬蹬蹬地跑上楼来，想请他去验收下几个孩子的练习成果。一进门，看到尹凉盯着窗外发呆。

　　“……师父，您现在有空吗？”

　　尹凉看着外面，半天没动静。小徒弟挠了挠没几根毛的脑袋，犹犹豫豫道：“师父？”

　　窗边的人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叫人怀疑他已然坐化归西了。尹凉看着粉红色的太阳一点点沉下去，眼看着就剩了个尖儿，他忽然长舒一口气，开口道：“没空，你去把我年初做的外袍拿来。”

　　“……哦。”小徒弟有些失落地垂下肩膀，没精打采地问道：“哪件？”

　　尹凉回头横了他一眼：“压箱底那件。”

　　不一会儿，小徒弟蹬蹬蹬又回来了，这次手上托着一团黑乎乎的衣服。尹凉一句话，可把小徒弟难为够呛，因为尹凉的外袍没少做，却几乎件件压箱底。

　　徒弟在一堆黑袍子里挑挑拣拣，这衣服差不多一个样，区别就是腰带上那点花纹，他眼睛都要挑瞎了。

　　尹凉换好衣服，将绣了水波纹的腰带系在腰间，他皱眉，感觉有点不对。

　　低头看看，默默将腰带松了一扣。

　　难道还胖了不成？尹凉心里有些不悦，他回头见徒弟还没走，便问了一句：“怎么样？”

　　小徒弟正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他身量颀长，站在窗前逆着光，变成了一道瘦削挺拔的剪影。
　　徒弟闻言，立即由衷赞叹道：“好看！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哼。”尹凉轻哼一声，飘然离开了。

　　很快他就来到了长阳街。这里果然有夜市，天还没黑透，人已经乌泱乌泱地赶来了。街道两旁支起棚子搭上地摊，零零散散的叫卖声不时在人群喧闹中凸显出来。

　　尹凉有些反感这吵吵闹闹又推来挤去的场面，站在这街上隐隐有些后悔。他皱着眉，寻找第八棵柳树下的女子。

　　挨挤的人群是背景色，尹凉一眼就看到了清风绿柳下的一抹红裙。心头的烦躁稍稍褪去，他正打算往那边走，正巧，越千歌也一眼发现了他。

　　“哎！这呢！”越千歌一看见尹凉就露出灿烂的笑，蹦着高地向他招手。

　　至于这么开心吗？像是被她感染了一样，尹凉也不禁和缓了表情。然而，他翘起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形成弧度就又落回去了。

　　越千歌身后，露出一个摇着扇子的男人。那人笑容里透着宠溺，眼睛里藏着情愫。他那一身衣服在人群中白得扎眼。

　　许蝉衣凑到越千歌前面，不敢置信道：“真的来了？我以为你逗我玩儿呢！”

　　“那你看。”越千歌拉过尹凉，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就说我们关系很靠了吧！”

　　她站在二人中间，向许蝉衣道：“尹凉，不用我多说了吧？”然后她又指着许蝉衣对尹凉道：“这位是我跟你说过的许大哥，人很好的。我想着你可能也没逛过夜市，就叫他出来带着咱们两个玩儿。”

　　“幸会。”许蝉衣抱拳，笑呵呵道。尹凉却板着脸没吱声，他把自己的袖子从越千歌手中扯出来，抖平了褶子，径自朝前面走了。

　　人群熙熙攘攘，越千歌赶紧跟上，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许蝉衣：“尹凉他……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许蝉衣看着尹凉的背影，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他抬手揉了越千歌的头顶一把：“怎么会呢？他可能是紧张吧。”

　　“……紧张？有什么可紧张的。”

　　许蝉衣看她：“小丫头片子，男人的世界你不懂。”

　　长阳街的夜市是整个大鄢国最大的夜市了。一整条街看不见头尾，处处挂着花灯，整条街上飘着食物的香气，卖零零碎碎小物件的最多，平日里不常见的稀罕物也有。

　　越千歌兴奋异常，每个小摊位都要看一看，凑个热闹。尹凉不想往人堆里挤，只远远地站在后面，他冷眼看着许蝉衣帮越千歌讨价还价，帮她伸手挡着拥挤的人群。

　　身后有人没头苍蝇一样拱过来，撞了一排的人，尹凉也被挤得一个趔趄。他心中忽然冒起一股无名之火。

　　有病么，来这种地方。

　　忽然，尹凉看到一双手探入越千歌跟许蝉衣的口袋，正是那撞人之人！而那两人毫无察觉。

　　……今天真是无聊透顶。尹凉蹙眉，稍微移动脚步，运了个小轻功。

　　这边，越千歌挑了一手胭脂水粉的小玩意儿，正高高兴兴要付钱呢。一摸兜，吓得够呛。

　　“咦咦咦——我一袋子钱呢？”她立即手忙脚乱一通乱摸，越摸心底越凉。就在她心灰意冷之时，一双手从她身后探过来，那双手白净修长，骨节匀称。

　　低沉的声音响起：“老板，给你钱。”

　　“尹凉？”越千歌回头，赫然发现尹凉就站在她的身后，她这一转头差点没撞到他的下巴。

　　尹凉将一袋沉甸甸的钱袋扔进越千歌怀里，她感动得几乎要喜极而泣。

　　“钱被人偷了都不知道，还逛什么夜市。”

　　“还有你的。”一抬手，另一袋钱稳稳落进许蝉衣手中。

　　“哎呀，多谢尹公子了。”许蝉衣没显得多惊讶，只是笑着道谢。尹凉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笑容不顺眼。

　　他烦躁道：“什么破地方，一点意思都没有，浪费时间。”说完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这下越千歌东西也不要了，她慌忙拉住尹凉的手：“等等，你要走吗？”

　　越千歌的手很软，尹凉动作一顿。他回头看她，越千歌死死抓着他，表情有点委屈：“别啊，我们还没看花灯呢，船都包好了。”

　　许蝉衣慢悠悠晃过来，一眼扫到两人拉着的手，他轻笑一声，折扇合起来支着额头：“尹公子，你若实在不喜欢就走吧，我跟千歌去看花灯。放心，我好好照顾她。”

　　许蝉衣一双桃花眼看着他，眼中分明写着：你可千万别勉强。

　　越千歌适时地晃了晃手，央求之意不能再明显了。尹凉垂下眼睛看她，见她竟是一副失望得快哭出来的表情。他抿了抿嘴角，哼道：“就看一会儿。”

　　湖面上湿气重，夜风一吹激得人一阵寒颤。尹凉是这么觉得的。可是他看别人，周边几艘游船，还有旁边的两个人，大家都没有一点儿冷的意思。

　　他实在欣赏不了那些做工简陋、看不出是个什么玩意儿的花灯，便一个人进了船舱。

　　放下帘子，船舱里就好像成了与世隔绝的世界。尹凉觉得他终于能松一口气。

　　他讨厌人多和热闹，此时静下来，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越千歌。帘子外面，越千歌惊喜的大呼小叫不时传进尹凉的耳朵，间或还有许蝉衣简练的一两句解说。

　　她们倒是投入得很。

　　一夜没睡的疲惫感涌上来，尹凉头疼地发现，自己的肚子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痛。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要是在家里他睡一觉就过去了，可是在这，在那个许蝉衣面前？

　　尹凉挑开帘子，想看看外面的情况。却没想到一抬眼就对上了越千歌的目光。她好像一直在探头探脑地朝船舱里看。

　　尹凉一怔，当即放下布帘，可是越千歌却不依不饶地进来了。她满脸担心地问道：“尹凉，你没事吧？”

　　腹中的抽痛愈发紧锣密鼓，尹凉冷淡道：“没事。”

　　“可是你脸色特别不好。”

　　“我说了没事。”尹凉的态度有些强硬，他瞪着越千歌：“我的事你少管。”

　　越千歌被他一凶，不太敢说话了，她踯躅片刻，忽然上前一步。

　　“啊，你干嘛？”尹凉本就有些痛得发晕，一时不察被越千歌拽得一个踉跄，跌坐在椅子里。

　　越千歌按着他不让他起身：“尹凉，你信任我一点好吗？在这儿等我一下。”

　　尹凉看着她离开，他想起来，却使不上力。眼前又开始泛出斑斑驳驳的黑点来，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要昏过去。

　　真是的，尹凉暗自想着，从前不重视，没想到这胃病愈发严重了。

　　不一会儿，越千歌果真回来了，尹凉睁开眼睛看她，他嘴唇发白，额头上冒出虚汗。越千歌心底一颤，没想到这才多大一会儿，他竟然变成了这幅样子。

　　越千歌将手中捧着的一碗面汤放在桌上，趁着热气将手按上了尹凉的肚子。

　　被面汤烫出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一直渗透进尹凉的腹中，他翻搅不止的疼痛好像也随之褪去了。

　　好一会儿，尹凉才长舒了一口气，他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上次，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我记得你就说过肚子疼。那时候你的肚子凉得厉害。”越千歌依旧很担忧：“这是什么病啊？”

　　“不碍事，胃病而已。”尹凉似乎不想多说话。虽然疼痛缓解了不少，但他看起来依旧疲惫得很。

　　越千歌面对这样的尹凉有些不知所措，她询问道：“你想吃点东西吗？面汤还是热的。”

　　尹凉摇了摇头。

　　“那你想回去了吗？或者你还想……”

　　尹凉听着她小心翼翼地建议，忽然觉得有点困了。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在越千歌身边的时候他总是那么容易卸下防备呢。

　　游船在湖面上飘飘悠悠，越千歌看着尹凉眨了眨眼睛，然后他眼睫垂下，呼吸绵长起来。

　　满街的华灯透过窗子映射进来，照得黑夜都五彩斑斓。

　　越千歌帮尹凉调整了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尹凉也没什么动静，任她摆弄。

　　她说什么来着，尹凉睡着时还挺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