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软红尘》川穹半夏

6、约会

　　再次睁开眼睛，天色已经黑了。尹凉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腹中刀绞般的疼痛变得不再明显，转而成为了丝丝缕缕的钝痛。尹凉皱着眉头用力揉了揉，只觉得肚子里透着一股寒气，这寒气捂不化，因为他手也是冰凉的。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客房，大堂里已经熄灯了。管事的小二还守在那里，专门给他留了一盏昏暗的烛台。

　　那小二是个哑巴，见尹凉出来便一脸关切地看过来，用手比划着什么。就算不懂手语的人也看得出来，小二的表情很是担心。

　　他下午的时候去客房看过，见到尹凉躺在床上便觉得不对。他们门主从没有在白日里睡觉的习惯，但是，他也只是看一看就走了，因为尹凉一向这样，他的事是不让外人管的。

　　现在见他出来，动作略微迟缓不说，昏暗烛光下一张脸白得吓人。

　　尹凉随意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又走了几步，觉得腹中那股疼痛始终存在。尹凉缓下脚步，叫住准备休息的小二：“等一等，你叫厨房给我做点吃的吧，白粥就好，送到我房间。”

　　小二点头应下，他知道了，原来门主只是老毛病犯了，胃疼。啧，谁叫他老是不按时吃饭呢。

　　一连几天，绮罗门中风平浪静。越千歌这一次十分听话，竟真的不来找尹凉的麻烦了。一开始尹凉还挺戒备，他出入绮罗门总是要扫一眼大堂，看看有没有一个穿红裙子喜欢瞎嚷嚷的小姑娘，等他看到居然真的没有，便松一口气，暗暗放下心来去做别的事情。

　　就这样每一次都没有看到越千歌，尹凉渐渐不会再特意找她，他的日子又恢复到从前那种独来独往的状态。

　　可是，就在尹凉快要忘记越千歌这个人的时候，她又回来刷存在感了。

　　那是差不多一个月之后的某天，尹凉正准备睡觉，忽然，他感应到有人踏入了玄之又玄竹林阵。

　　心底异样地一动，他停下脱衣服的手，开始坐在床边等待。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动作熟练，至少不会是第一次进入竹林阵。每一处关卡她都能准确地做出预判。

　　那人离他越近，他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就越强烈。

　　忽然，寂静的深夜里传来一声惊呼！不等细想，尹凉已经飞身进入了竹林阵。

　　玄之又玄竹林阵这个名字可不是故弄玄虚，设计这个阵法的人是尹凉的师父，他师父年轻时武功造诣奇高，设计的阵法也是奇诡非常。

　　进入这个阵法万不可掉以轻心，即使是出入多次的高手也可能在最平常的机关前送命。

　　况且，越千歌也算不上什么高手。

　　尹凉轻功卓绝，他一身黑衣在竹林中犹如飘渺的鬼魅，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残影。不一会儿他就看到了越千歌。

　　只见越千歌背对着他盘腿坐在一处空地上，在她身边，油纸包着一叠糕点，酒坛子上贴着一个桂字。再旁边一点还铺着一个蒲团。

　　尹凉站定，目光冷峻一言不发。

　　越千歌忽然回头冲他露出灿烂的一笑：“你来啦。”

　　月色温柔，夜风吹得竹叶飒飒作响，身穿红裙的女子回眸粲然一笑……

　　现在的尹凉不知道，此刻他眼中所见，竟成为了他日后时常回味的画面。

　　越千歌眼中好像有月光流动，她颇不要脸地抬了抬下巴，指向另一个蒲团，向尹凉尽地主之谊：“坐。”

　　尹凉没动，只冷冷问道：“你没事？”

　　“嗯，我一点事都没有，就是想骗你出来。”越千歌没心没肺地笑，笑了一会儿她起身去拉尹凉：“怎么，生气了？”

　　她长得在女孩子里也算高的了，但是看尹凉还是得仰着头，此时，她便拉着尹凉的胳膊抬头看他，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神色：“别生气了，今天是我的生日。”

　　尹凉目光动了动，被她拉着坐到蒲团上。越千歌给他倒了一杯酒，说道：“我想找个人庆祝一下，然后就想到你了。虽然你不让我来找你。”

　　越千歌也坐下去，她笑呵呵道：“我假装在竹林里遇险，如果你来救我，我就交定了你这个朋友，不管你同不同意，我死缠烂打。”

　　一直不吭声的尹凉忽然哼笑一声，凉薄的眼睛瞥向越千歌，他质疑道：“朋友？”

　　“对呀。”越千歌认真地看向他，郑重地说道：“你的人生中不该只有两种人。”越千歌的眼神是热的，一种炽热。尹凉跟她对视片刻便移开了目光。

　　他垂下眼睫轻哼道：“你知道什么。”

　　“嗳，算啦算啦，我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喝酒喝酒。”越千歌大大咧咧地举起酒杯，想要跟尹凉碰一下。谁知尹凉一点也不给她面子。

　　他扫了眼凑到自己面前的酒杯，又抬眼看了看越千歌笑成月牙的眼睛。然后他就把酒杯放下了。

　　尹凉面无表情地看她：“别装了，我看不开心的是你吧？”

　　听了这句话，越千歌一愣，紧接着，那伪装了一晚上没心没肺地笑就土崩瓦解了。越千歌指尖捏着酒杯捏到发白，然后猛地仰头干了一杯。

　　“其实，我今晚刚杀了一个人。”越千歌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好像挺不擅长倾吐心事的，总得用笑容当面具，戴上了才安心一点。

　　她看着远处，眼神有点放空，她问：“尹凉，你为什么做杀手啊？”

　　沉默，因为过于安静，显得风声都有点喧闹。过了好一会儿尹凉低沉的声音才响了起来：“你会告诉我你在筹划什么吗？”

　　这便是拒绝回答了，越千歌也不生气，她兀自抿着桂花酒，慢悠悠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以后，你想知道我会告诉你的。你只要知道我没有滥杀无辜就好了。”

　　尹凉闻言哼笑一声，他微微垂着头，盯着自己的双手：“你又有什么资格鉴定谁无辜、谁死有余辜？”

　　“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吗？谁掌握了主动权，谁就能给别人定罪。自古以来的那些反叛、变革、朝代更迭，哪个不是以杀止杀？若是能有一部金规铁律能让好人沉冤昭雪，让恶人认罪伏诛……那我也不必……”

　　“你让我杀的那两个人，还有你杀的那个前辈，他们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吗？”尹凉听出来了，越千歌说得是她自己，有什么东西让国法例律蒙尘了，她就把自己变成一柄锋利的刀刃，亲自去匡扶她所认为的正义。

　　闻言，越千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不着边际地问道：“尹凉，你多大了？”

　　……“二十四。”尹凉答道。

　　“就比我大四岁……还是个孩子呢。”越千歌喃喃道。

　　“你说什么？”尹凉微微皱眉，越千歌却敛眸微笑道：“算了算了。”她看向尹凉，目光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地恳求：“我真的不想说这些了。”

　　尹凉听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想了想他又开口：“越千歌，你只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好了，别人左右不了你，只有你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你一定……一定不要失去自己。”

　　越千歌有些惊讶地看他，她没想到这些话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的，她以为，尹凉就会冷冰冰的，一开口除了质问就是不屑。

　　一阵大风吹开天上的云彩，露出月亮皎洁的光辉。越千歌觉得自己心底的云也跟着被吹散了。她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一开口音调都雀跃起来：“尹凉，你知道我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什么？”

　　“自我开导，我从来不会因为什么事一直烦心的。现在我已经好了，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因为这次我没自我开导啊，我心情好是因为跟你说话。”越千歌微微晃悠着身子，捡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我这个生日过得很开心，尹凉，你不讨厌我吧？”

　　尹凉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看着她手中糕点那齐刷刷的断面，略微犹豫地说道：“还行吧。”

　　“哈哈哈。”越千歌笑出来，她起身抖了抖衣裙，一双亮亮的眼睛看向尹凉：“明天长阳街那边有夜市，晚上还有游船和花灯，你跟我一起去玩儿吧。”

　　尹凉闻言皱起眉头：“我不去。”

　　“你不去我会很难过的！”越千歌有些着急地皱起脸，她恳求道：“这是我第一次逛夜市，你就去嘛！给你这个。”

　　越千歌不管尹凉的冷脸，直接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然后她笑嘻嘻地拍了拍尹凉的肩膀：“说定了啊，你可别放我鸽子。”说完她就一纵身跑了。她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对这片地方熟稔到不行。

　　尹凉看着她离开，感到十分莫名其妙，摊开纸条，上面写着明天见面的时间地点。竹林里，尹凉皱眉盯着那张纸条许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是脑子有病才会去跟人家逛夜市看花灯。

　　他去才怪。

　　尹凉回到房间里，为了等越千歌点起的油灯已经灭了。他也没管，摸黑躺到了床上。

　　黑夜静寂无声，尹凉翻了两个身，忽然坐起来。摸出纸条，点燃油灯，然后将纸条浸到了油里。

　　看着突然腾起的火苗将纸条燃尽，尹凉盖灭油灯，重新躺回了床上。

　　对，他去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