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软红尘》川穹半夏

5、布局

　　越千歌回到自己的住处，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事情不应该这样发展。

　　尹凉的名气太大，他杀人向来稳准狠，也懒于掩饰自己的行踪。几乎哪位高手突然遇难，人们第一个就会猜测是不是尹凉干的。再去看那尸体，别管是分尸还是剖腹，若是尸体缺了心脏，那八成就是坐实了。

　　没错，尹凉杀人要取走心脏，至于为什么，没人有确切的答案。

　　越千歌杀人，为的是搅浑水、放迷烟。可是让尹凉这样一弄，凶手是谁一清二楚。她必须得再干点什么，好让这浊浪再浑一点。

　　她透过窗格子往楼下看，市井街道上风平浪静，家家户户大概还在安睡，再过一会儿就该有鸡叫了。好一个盛世太平。

　　而与此同时，另一处的气氛明显要紧张得多。

　　北冥峰。

　　几个同门师兄弟齐聚于此，时过境迁，当初的兄弟们都已成为了各自门派的掌门人。此时，他们都来到了北仁派蔺光堂的府邸。

　　“师兄，大师兄死了。”北忠派的李光旭低声道。蔺光堂不吭声，他长得消瘦，胡须蓄得极长。闭嘴凝神时竟有几分仙风道骨。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粗声粗气急躁不堪：“这他妈是尹凉那小子干的！区区一个江湖后生，咱们就算一个打不过，一群人难道还杀不了他？”

　　说话这人正是南礼派的严光鹤，他在几个兄弟中排行第八，是最小的一个。

　　闻言，被众人称作师兄的蔺光堂抬眼看他，那目光疏离又带点讽刺，一开口哪还有半点仙风道骨：“你要去给师兄报仇？不自量力。你问问在座几个兄弟谁愿意陪你去送死？”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下来，谁也不说话了。

　　蔺光堂质问道：“钱光景，你们西勇派愿意吗？”

　　“唔，这个嘛……”被问到的人支支吾吾。

　　“刘光战，你们东义呢？”

　　“还是不要了。”刘光战答道。

　　蔺光堂眼神扫到下一个人，东智派的付光辉不等他问，连忙回应说：“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问了一圈，除了严光鹤，没人想着报仇这码事。每个人目光灼灼，眼中跳动着的都是别的东西。

　　蔺光堂清了清嗓子，开口颇具威严：“现在曲师兄死了，他们南信还没选出继任的掌门，我看，不如就将他坐下弟子先收归我门下，省得大家乱了方寸。”

　　“这……这不太合适吧？”付光辉转了转眼睛，显得整个人虚头巴脑：“原本我们兄弟八个各居一方相安无事，若不是西……咳，若不是那事，江湖上也不会大乱。后来曲师兄扩张势力又引得各位不满。我看，这一家独大永远行不通。还是将师兄的弟子分散开，我们各派皆收去一部分算了。”

　　他这一席话说完，几个人都变了脸色。他们彼此眼神交流着，好像想起了什么讳莫如深的东西。没人想捅破，那是几个人共同的秘密。

　　蔺光堂沉下脸，屋子里顿时气氛压抑。几个师弟见状大气都不敢出，一时间针落可闻。

　　过了好久，蔺光堂才长叹一口气，他笑，牵动了脸上岁月刻下的纹路：“我又不是想独吞了大哥的势力，就像付光辉说的，一切以大局为重。”

　　他环视一圈，每个人都摆出一副痛心疾首、潜心聆听的表情。蔺光堂在心里冷笑。他怎么会不知道几个师弟的狼子野心？其实，他们都是一类人，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谁脑子里想着什么，彼此都一清二楚。

　　尽管这样，漂亮话还是要说。

　　“那好吧，就按大家想的，我们共同接手曲大哥的门派，将他未完成的遗志传承下去。”

　　山顶风大，吹动了门口的松枝，吹得整座山上的树叶海浪一样哗啦作响。几个人未能宣之于口的心思掩藏在了狂风中。在这平淡无奇的日子里，名满江湖雄霸一方几十年的南信派，就这么解散了。

　　另一边，尹凉收到越千歌飞鸽传书，她作为雇主要求他明日子时动手。

　　他调查过，此时严光鹤正在北冥峰。时间上倒是来得及。

　　尹凉看了那字条一会儿，修长的手指捻了捻，将纸条攥进了手心。这个越千歌，她到底在谋划什么呢？

　　此番杀严光鹤并不很难，难的是只杀严光鹤。

　　入夜，尹凉潜进北仁派的地界。八方掌门齐聚，这里的守卫可谓里三层外三层。搁在平时，尹凉直接闯进去取了目标性命便可，但这次他不知在跟什么较劲儿，越千歌只付了杀严光鹤的钱，他不想多杀一个人。

　　尹凉穿了夜行衣，贴着墙壁屏息凝气。趁两个守卫打着哈欠放松警惕之时，他扬手弹出两颗石子，正打在二人穴位上。他们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下去。

　　尹凉动作利索，将两个睡死过去的人扛到墙角藏起来，又借着夜色溜入府中。

　　屋子里的床上鼓鼓囊囊一团，严光鹤呼噜打得震天响。尹凉在床边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月亮就等子时到来。

　　像今夜这样小心翼翼杀人其实不是第一次，那还是他刚刚成为杀手的时候。那会儿每一次杀人他都是像这样谨小慎微的。

　　流云被风吹动，造成了月亮在移动的错觉，尹凉盯着夜色澄空，面无表情地将匕首插进了身边温热的胸膛。

　　没错，他已经杀过很多人，已经麻木了。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对他来说没什么分别。他今夜干嘛要这样小心呢？

　　第二天，严光鹤离奇死亡的消息顶替了曲光义，成为了人们新的谈资。但是这一次大家明显要比上次更惊讶惶恐。

　　倒不是因为严光鹤比曲光义深得人心，而是——这次一共死了两个人。

　　同样的半夜子时，在北冥峰千里之外的地方，另一个门派的老前辈也被杀了。更骇人的是，他跟严光鹤一样，都被挖走了心脏！

　　难道这世上有两个尹凉？或者说，尹凉的帮手是谁？再或者，大胆地猜测一下：会不会——其实一直就不是尹凉在杀人？

　　一时间江湖上谣言四起，道上的人提起这档子事都不愿多言，但各种各样的猜测却显得案子更加扑朔迷离了。

　　短时间内死了三位江湖前辈，这不可能是巧合！终于，继断情刀之后，江湖中又掀起了新风浪。

　　风言风语四起，越千歌心情大好。她心情一好就想找点乐子。

　　她到街上瞎溜达，还没等想好干啥，一抬头竟发现走到绮罗门来了。大白天的，这里还算热闹。越千歌琢磨着上去要壶酒，再听听名伶佳丽唱两首小曲儿也是不错的消遣。

　　想一出是一出，她这就进去了。

　　美酒佳肴陆续端上来，越千歌端着酒盏，暗自听旁人谈论最近这诡异的连环杀人案。听着听着，她不由得翘起嘴角，自鸣得意起来。

　　忽然，她手腕一痛，竟是毫无察觉地被人捏住了！一杯酒全洒了出来，她震惊回头，入眼是一件玄色衣袍。

　　尹凉面色阴沉，手上用力一拽：“你给我过来！”

　　“哎！上哪去！”

　　越千歌被他一路拽得踉踉跄跄，七拐八拐进了一间客房，尹凉一甩手，她差点没给甩到柱子上。

　　“怎么了？你对我一个妙龄女子也太粗暴了吧！”越千歌揉着发红的手腕瞎嚷嚷。

　　尹凉不管她的大呼小叫，直接开口道：“我问你，那天你是不是同时雇了其他杀手？”

　　越千歌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反应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哪天。她张着嘴做恍然大悟状，脸上却荡漾开一抹坏笑：“怎么？我找别的杀手你难道还吃醋不成？”

　　闻言，尹凉脸上更显寒意，声音都带上了透骨的寒凉：“回答我。”

　　“哈哈哈，别生气嘛，我怎么会找别人呢，我保证只疼爱你一个。”越千歌依旧没个正经，满嘴跑火车。

　　出乎意料，尹凉并不在意她此时如此过分的冒犯，他紧紧盯着越千歌，试图在分辨她是否在说谎：“那么，那个人是怎么死的？”

　　越千歌毫不在意道：“你傻呀，我杀的呗。”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了起来，越千歌被打得一愣。她偏着头僵立许久，好一会儿才找回神思，不可置信地缓缓回头看向尹凉。

　　尹凉面色平静，几乎没有破绽，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出他是真的在生气。眼看他又扬起了手，越千歌吓得往后一缩。

　　等了半天，那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降临。她怯怯地偷眼去看，只见尹凉扬起的巴掌放下了，整个人的站姿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不过她没心思去想这是为什么，她此时心底有些发慌，即懵懂又害怕。她不知道尹凉这突然怎么了。

　　被他打一下，越千歌感觉自己半个脑袋都疼得发麻，眼眶热热酸酸的。时至于此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嬉皮笑脸调戏的是天下第一的杀手，不是什么小绵羊。

　　她听见尹凉开口，声音低沉干涩。

　　他说：“我活到这么大，身边从来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仇人，一种是死人。搭救过我的人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忽然嗤笑一声：“这话由我说可能有点好笑，但是越千歌，我以为你应该是个好人，至少，跟我不一样。”

　　尹凉缓缓转身，到床榻边坐下，其实，刚刚打了越千歌一下之后，他忽然腹中翻起一股绞痛，这感觉似曾相识，跟他中了春药意识不清的那晚极其相似。他能面不改色地说完那些话已经是在强自忍耐了。

　　静默了一瞬，越千歌忽然低下头。她哭了。

　　不是委屈，好像是有人戳了她心窝一下，戳得她眼睛酸酸的。她轻轻开口，语气是面对尹凉时从未有过的郑重：“谢谢你。谢谢你觉得我是个好人。”

　　尹凉叹了口气，头也没回一下，他说：“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耳边脚步声渐行渐远，尹凉有些颤抖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双手按上肚子，指节都掐得青白。好像他多用力一点就能用疼痛抵消疼痛似的。

　　越千歌走了，看她刚才那样郑重的样子，这次应该是真的不会再纠缠了吧。很好，很正确，本来……就是萍水相逢。

　　肚子里像有一把寒铁做成的刀，疼得他有些喘不上气。只一会儿，他的嘴唇就完全失了血色。眼前突然漫上黑影，尹凉一声不吭地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