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软红尘》川穹半夏

4、竹林

　　南信派掌门曲光义被人暗杀的消息如早春的飞絮，一天不到便渗透进江湖的各个角落。各方势力蓄势待发，原本就不算安稳的形势如同沉静的海面，隐隐酝酿着大风浪。

　　新势力趁机搅混水，反倒是与曲光义一同的那些个前辈们沉寂下来了。他们明争暗斗半辈子，此时却意外地无比默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做这个出头鸟。

　　“一群胆小鬼。”越千歌趴在客栈房间的窗边，将手中的信鸽放了出去。时至黄昏，天空像是漫上了血色，光线被层层云翳阻挡，显得屋子里压抑又阴暗。

　　越千歌坐在那里，微微颔首。在这样的情景下，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低垂的眼眸使她的表情与相貌极其不符，整个人变作一尊雕塑，凝重而深沉。

　　投石入水却没激起浪花，这可不行。越千歌再抬眼，眼中多了两点光亮，就像燃了两簇火苗在里面。她暗想道：既然一个不够，那就再来。

　　出门，连街上的气氛都有些不同。倒不是人人自危，街上反而热闹得很。越千歌觉得莫名其妙，怎么着？这些人也太事不关己了吧？

　　其实想想，他们这样反应也正常，这大街上来往的人多是普通人家，一辈子能面朝黄土背朝天就算是好的了，江湖上的事再风起云涌，也不过就是这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平民百姓，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忙碌于日复一日的苟且，图的也不过是个安稳，谁也不会把突如其来的灾难往自己头上扯。

　　越千歌在一个说书摊耗到天黑，等街上渐渐没人，她再一次翻进绮罗门中。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她只用了上回一半的时间就破了阵。进到那取命阁时天还是黑漆漆的。

　　屋子里没点灯，越千歌站在屏风后面，有些鬼祟地朝里面探头探脑。屋子里太安静了，又黑乎乎的，这尹凉是没在还是睡着了？

　　越千歌不是个耐心的人，她只稍等了一会儿便决定不等了。她得看看尹凉到底在不在，省得平白浪费时间。

　　擦亮一根火折子，越千歌绕过屏风，火光明明灭灭映出了屏风后的人。待她看清，越千歌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尹凉正躺在卧榻上，他和衣而睡，头发却散开了。三千发丝泼墨一般铺开，收敛了他浑身透骨的寒气，显得他柔和不少。

　　没想到，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看起来还挺乖的。上次自己怎么没发现？这样想着，越千歌越凑越近，温暖的橘色火光将他的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真好看。越千歌好像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开始投入地数他羽扇般的睫毛。忽然，眼前的小扇子颤了两下，尹凉醒了。

　　他睁开眼睛，完全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反而锐利得很。与这样一双眼睛四目相对，越千歌好像直面了残酷的北风和惨淡的人生。就算她是个真的勇士，这档口也吓得腿软。

　　啧，自己一脸猥琐肯定全被他看去了！心里后悔不已，越千歌干咳一声，开口道：“不是我说，你怎么能这么大大咧咧地就睡着了？还这么没有防备。你知不知道外面都怎么说你的？”

　　尹凉起身，看起来从容得很，至少强过拼命说话掩盖尴尬的越千歌。他点起灯，看见越千歌有些绯红的脸。

　　越千歌还在说：“我刚从一个说书摊上回来，那帮人一个个好像死的是他爹一样，义愤填膺得不得了，举着正义的大旗准备杀了你替曲老头报仇呢！真的，这得亏进来得是我，要是我跟他们一样，想趁你睡觉一刀把你给捅死，岂不轻轻松松。”

　　“你可以试试。”尹凉接口，语气平稳，丝毫没有情感波动。

　　“什么？”

　　“我说，但凡露出一点杀气，血溅当场的肯定是你。不信，你可以试试。”尹凉到底是刚睡醒，坐姿比之前几次显得懒散一些。他柔亮的头发上跳动着火光，发丝从脸侧垂下，后面一直铺展到腰际。

　　越千歌看着他，觉得他的话语都飘忽到了天外，她竟然就这样再一次看走了神。

　　“我不会杀你，我喜欢你都来不及。”不由自主地，她就这么愣愣地说出来了。

　　尹凉闻言烦躁不堪，他狠狠皱眉，一直淤积火气几乎喷薄而出！可是，当他看见越千歌的表情时，那股火儿又偃旗息鼓了。

　　越千歌看着他出了神，那双圆圆的杏眼亮亮的，像星星，比星星温暖。那是一种小孩子看见期许已久的礼物时的表情。是一种满含珍视的、小心翼翼的表情。

　　尹凉皱着眉头盯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抬手撑住额头，颇为无奈道：“你这次又来干什么？又要杀人？”

　　越千歌猛然回神，暗骂自己色令智昏，差点耽误了大事。她连忙应道：“对对对，我还想杀一个人。”

　　尹凉定定地看她。这眼神让她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不知道，买凶杀人还上瘾吗？”尹凉语气平平，偏偏叫越千歌听出一耳朵质问。她噎了一下，有些耍赖似的反驳道：“什么上瘾不上瘾的，你一个职业杀手还好意思问我？”

　　尹凉不说话，只是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她。

　　“咳。”越千歌再次干咳。她把准备好的钱袋放在桌上：“那什么，这次你帮我杀了南礼派掌门严光鹤，咱们就说好了啊。”

　　先是南信派曲光义，再是南礼派严光鹤。尹凉眯了眯眼睛不再看她，他心里明白。就算越千歌表现得再单纯直爽，她心机也是深沉的。她一定是……在谋划着什么。她的心机不必在自己雇佣的杀手面前隐藏，她的想法也不必在自己雇佣的杀手面前袒露。

　　越千歌见尹凉沉着脸不说话，便自顾自地说：“你可不可以不要杀人杀得个人风格那么明显啊？最好别让人知道是你干的。”

　　“做不到。”尹凉眼睛看着跳动的灯芯，对越千歌爱答不理。

　　“为什么呀？你这样就不怕仇家追杀？”

　　“怎么？担心我？”

　　“那倒不是。”越千歌倒是直白：“你这么厉害，我哪配担心你，我……是有别的原因。”

　　尹凉没说话，只冷冷地哼了一声。也不知对这个答案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眼看着这天下第一的杀手连正眼都不肯往这边瞟一下，越千歌自讨没趣，又叮嘱一遍就灰溜溜地走了。

　　待人转身，尹凉的眼睛才从灯芯上挪回来，他看向越千歌的背影。

　　……这个女人。

　　今夜尹凉本是在等人破阵的。那人进入阵法他就知道了，因此他连衣服也没脱，只是坐在床边。

　　从前一直是这样，知道有人破阵他就等着，从没有过困乏的时候。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等了一个时辰，他困得睁不开眼睛。竟然就撑不住睡着了。

　　要不是越千歌手中的火折子太热，他怕是一觉要睡到天亮。怎么回事？难道是最近太累了吗？

　　说不后怕是假的，尹凉心烦意乱，他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越千歌早就走没影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