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软红尘》川穹半夏

33、搜查

　　日子一天天过去，蔺光堂的手下基本算是一无所获。

　　“掌门，这几个人自称是青龙派的子弟，却在附近村镇里流连数日，我们瞧着可疑。请掌门定夺。”手下们押着几个面黄肌瘦的男女，命令他们跪在蔺光堂脚下。

　　蔺光堂居高临下地拿鼻孔看人，他一个眼神，几个人就哆嗦个不停。“青龙派？”蔺光堂哼笑一声：“我看他们就是几个臭要饭的。我是让你们去抓人，不是让你们抓些无赖、保境安民！”他突然抓起一个跪地的人，在那人惊惧的目光下一掌自头顶压下！

　　他五指张开犹如猛兽张开血盆大口，从手背到胳膊上青黑血管网状盘踞。那手一掐到人的头颅，骤然发力，可怜人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只见蔺光堂衣袖无风自动，他用力一按，骨骼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人却迅速变形，好似浑身的骨头都被这一压化为齑粉！

　　阴阳化骨掌。看着这一幕的人不寒而栗，那掌风仿佛劲气未消，从他们每个人身边刮擦过去，惹得一身汗毛直竖。

　　“一点内力都没有。”蔺光堂不屑地甩了甩手：“把剩下几个连同地牢里那些都处理掉，扔到乱葬岗去。”

　　“是。”手下不敢怠慢，当即领命而去。蔺光堂眼睛望着不知哪里，凝神片刻对剩下的人吩咐道：“再去查，这次我跟你们一起。”

　　许蝉衣在附近村庄里买下了一处别院，正是他们几个目前落脚的地方。一清早，他走出院子，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转了转发僵的脖子，目之所及是大片的菜地，心情不由得非常敞亮。

　　不远处几个正在地里忙活的农人好像听闻了什么消息，连干了一半的农活都顾不上了，匆忙在衣服上抹了抹手，三三两两地掉头回家去。

　　许蝉衣看得纳闷，连忙拦住一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听了几句他也皱眉掉头回了别院。

　　“蔺光堂又派人来查了。”一进门，许蝉衣严肃道。

　　“怕什么，像上次一样糊弄过去不就行了。”殷美人若无其事。其实，蔺光堂的人已经来过这别院一次了。只不过，越千歌不打算过早暴露，于是众人扮作普通农户，就瞒了过去。

　　这一次大家准备故技重施，许蝉衣却并没有放松，他摇了摇头：“我听说，这次蔺光堂要亲自来查。不知还有多久就要查到我们这里了。”

　　蔺光堂亲自来，越千歌闻言不禁捏紧了手。她的心脏因为激动狂跳起来，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蔺光堂为人自负多疑，我们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她看向殷美人：“拜托你了。”

　　“嗯。”殷美人倒是不介意。她拿出自己那一套工具，开始在每个人脸上涂涂画画起来。既然是扮作农人，自然要往乡土里打扮。她把越千歌的脸颊抹得黝黑泛红，把她的头发用布条随意绑了几下，再换上一身粗布衣裳。顿时，越千歌成了活灵活现的一个乡间野丫头。

　　重山也自发地伛偻起来，殷美人用画笔给他刻上深刻的皱纹，还不知从哪找到一条烧火棍，给他当拐杖用。

　　就连殷美人自己也涂抹得粗野不堪，一双眼睛画上皱纹，嘴巴颜色发沉，看起来干裂起皮。

　　“哎呀，我们千歌怎么被你糟蹋成这样！”许蝉衣巡视一圈回来，一眼看见傻不愣登的越千歌，当即摇头晃脑地惋惜喟叹。越千歌咧嘴一笑：“哪呀，殷美人对自己才是毫不手软呢。”

　　许蝉衣再看去，果然，殷美人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个半老徐娘。“啧啧，实在是神奇。”他吃惊地感叹着，尽管不是第一次见，他仍旧觉得不可思议。殷美人挽好了发髻，冲许蝉衣一扬下巴：“快点，到你了。”

　　许蝉衣倒是不用扮丑，他的身份是这座别院的主人，只要打扮得不那么招摇就好。换下他那白得扎眼的衣服，藏起那把不离手的铁骨扇。再在眼角添一道显示成熟的细纹。殷美人化妆的时候神情分外认真，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许蝉衣，刻意画得粗粝的手在他脸上缓缓移动。

　　许蝉衣有些不自在地抬起手，虚握成拳在嘴边咳了一声。

　　这边也收拾好了，殷美人回身去找尹凉。此时她顶着衰老的容颜，身姿倒还是那样利落，带着她惯常的些许婀娜姿态。许蝉衣的目光不由得追随而去，半晌回过神，很是暗自懊恼了一会儿。

　　殷美人回身去找尹凉，上一次尹凉也跟大家一样，打扮成许蝉衣雇佣的农人。然而这一次……

　　越千歌跟在尹凉身边从里屋出来。她面色为难，略有些不知所措。尹凉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只不过，动作较之以前迟缓了许多。他慢慢踱步过来，身前七个月大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顶端有些尖，横向看不出粗壮，只有从侧面看，方能看出是个不小的累赘。

　　“尹凉这个怕是难以再伪装成中年发福了吧？”越千歌犯愁道。

　　“是啊，那样太容易暴露了。”许蝉衣也深深皱眉担忧。

　　尹凉看了看高耸的肚子，自从胎儿进入六月，自己这肚子几乎一天一个样，眼见地大了起来，肚皮被迅速撑开。他肚子上本就没什么脂肪，现下更是薄得颤巍巍的，紧绷得很。而突然沉重的身子也给他带来了很大的负担，从前他还觉得怀个孩子对武功高深的自己不算什么难题，可是，这一个月几乎让他吃尽了苦头。

　　一个月来，孩子似乎愈发活泼，动不动就在他肚子里施展拳脚。旁人若是看到尹凉正在忙着什么，却忽然身体一僵，那八成是孩子又在折腾了，这时候看他的肚子，能看到幼小胎儿的小手小脚划过肚皮，凸出一个小小的鼓包来。每当看到孩子的一举一动，越千歌嘴上说着可怕，却还是好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偶尔还要伸手抓两下。

　　孩子翻腾得越是活泛，越千歌越是兴奋激动。看到她那么口是心非地在乎着这个宝宝，尹凉便觉得辛苦一点也算不了什么。

　　他就是这样，不管孩子闹腾得再怎么厉害，尹凉永远不会说出来，连哼一声都不情愿。发现他怀孕的辛苦，还是因为有一次，越千歌逗弄孩子时偶然间瞥到了尹凉额角的冷汗。

　　那次越千歌心底一空，登时有些不知所措地收回了戳点肚皮的手。尹凉两手托着腹底坐在椅子上，还未发觉越千歌的不正常。他兀自侧着头咬牙忍过腹内的一阵酸痛，直到腰后被垫上软软的垫子才恍然回过神。

　　越千歌正有些愧疚地看着他。她艰涩道：“每一次都是这样吗？”

　　“什么？”尹凉有些莫名地问道。

　　“我说，每次宝宝在你肚子里乱动，你都会这么难受吗？”

　　“哦，这个……”尹凉露出一点安抚地笑意：“不会。”

　　“骗人。”越千歌伸出两根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封住了他接下来的托词。她另一只手捏住袖子，帮尹凉擦去了额角的冷汗。

　　越千歌离尹凉极近，近得好像马上就会亲到他的眼睛。尹凉不禁眨了眨眼。只听越千歌认真道：“以后你要是难受了就说出来，我说过要照顾你的。”

　　听了这话，尹凉心头的悸动却渐渐平缓下来，变作了一种空荡荡的感受。这感觉奇怪，似乎有点不甘，有点不愿，有点委屈。而这交织着的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是被尹凉沉默着表达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眼前一空，越千歌抽身离去。尹凉心底徒然慌乱，他猛地起身想追上去，却在挺动的瞬间感到后腰撕裂般的疼痛。大颗的汗滴登时滚落下来，继而是漫上四肢百骸的酸软。怀这一胎实在让他亏空太多了，再加上他的后腰本就……

　　尹凉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好像上下分离成两截，他实在扛不住，闷哼出声。

　　“尹凉你怎么了！”越千歌听到动静连忙回来，却一把就被尹凉抓住了手腕，那力道大得好似要将她的手腕生生扯脱。尹凉喘息片刻，拼凑出一点力气，抬起眼睛厉声问道：“你要去哪？”

　　“我……”原来尹凉是害怕自己走掉。想到这个，越千歌心绪复杂起来。她目光笼罩着尹凉，看到他微微弓着削薄的脊背，嶙峋脊骨凸出来，透过衣衫也依稀可见。脆弱。这个词猛然蹦进越千歌的脑海里，要是搁从前，她万不会在尹凉身上联想到这个它。

　　她动作堪称温柔地拍了拍尹凉抓紧自己的手，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越千歌柔声道：“安心点，我只是去给你倒杯温水，你的嘴唇太干了。”

　　尹凉落空的手动了动，默然看着越千歌走到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小心地调试着水温。剧烈的心绪起伏令他眼眶发涨，他不由得舔了舔嘴唇上越千歌碰过的地方。他记得几天前越千歌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承认我还是喜欢你，但我也有我的自尊和骄傲。所以，在你愿意将一切都对我开诚布公之前，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了。不过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直到到孩子生下来。”

　　尹凉永远记得那天，越千歌的眼睛那么亮，那么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