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软红尘》川穹半夏

30、消息

　　“师兄，这招我已经练成了，破海探月，你看看怎么样？”

　　“师兄，我从没想过跟你争抢什么，一切都听你安排吧。”

　　“师兄，还好你们相信我。不过，我自己也能解决的。”

　　“师兄，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师兄，师兄，师兄……”

　　蔺光堂浑身巨震，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耳边是躁动不已的心跳声、压制不住的呼吸声。他喘着粗气，脑海中翻滚着二十年前的隆隆惊雷，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下来。伸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蔺光堂看向窗外。

　　峨眉月弯如弓，蔺光堂凝神看了许久，那月牙让他想起师弟一双笑起来的眼睛。闻光清，他在心底反反复复地咀嚼这三个字，终于自嘲一笑。大概，这三个字要成为他一生的梦魇了。

　　蔺光堂转头，看向悬挂在室内的断情刀，那把刀静静地躺着，看不出一点异于平常的妖异。哼，心中冷然，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死人就是死人，他还是得朝前看。

　　刷地一声，蔺光堂抽出刀来，刀锋上泛着森寒幽光。付光辉背叛又怎么样？同门师兄弟都死了又怎么样？他们不过是只能听话的棋子，真正能成就大事的人不会在乎这些。宝刀在手，谁能奈我何？

　　蔺光堂眼中渐渐被野心点燃，他的手指在刀锋上划过，嫣红的血珠滚落到刀身上，可是，他好像一点也没感觉到。

　　另一边，越千歌正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懵懵懂懂活了二十年，她头一次觉得人生好似一团乱麻，从前许下的坚定目标正被一件又一件突发的事情牵绊，而没有师兄的庇护她究竟能做成什么呢？

　　每个人都是大海洪流中的一片飘萍，世道艰辛，你左右不了乱世，也左右不了自己。

　　正当她心烦意乱地在深夜里悟道时，窗子突然被人规规矩矩地敲了三下。力道均匀，三个声音如出一辙。越千歌腾地坐起身来，极力保持了一个面无表情地“表情”。

　　她打开窗，果然看到一身夜行打扮的尹凉。

　　“进来。”越千歌冷冰冰地说。

　　尹凉略微犹豫便翻身跃进了屋里。他掀起的风吹到越千歌脸上，带着一股夜深露重的潮湿凉气。

　　越千歌干脆坐在床上，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打探消息。”尹凉解下蒙面的黑巾，想要坐下动作却一顿。这轻微地动作被越千歌眼尖地发现了，她看着尹凉的装扮忍不住质问道：“你束腹了？”

　　“不然不方便。我去打探了你师兄的事。”尹凉想含混地将话题带过去，果然，越千歌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她焦急地抓紧了尹凉的衣袖，追问道：“怎么样？我师兄他……”

　　尹凉不着痕迹地撑了下后腰，开口道：“有人看到混战当天聂狂被围攻，身负重伤，不少人都说他已经死了。”看着越千歌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尹凉连忙补充道：“但是还有希望，毕竟死没见尸。”

　　即使骗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越千歌还是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深渊，然后又被压上了一块顶不开的巨石。即使一次又一次地暗示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复仇，可是此时听到这样的消息，她还是感到了无边无际的孤立无援。

　　越千歌颓丧地坐在床边，好像并没有被尹凉的后半句话安慰到什么。她那神情似乎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值，谁再碰她一下，她就要哭出来了。

　　尹凉见她这样，不禁有些手足无措。在安慰人这方面他自认没什么经验。没有再说什么，尹凉转身离开，就……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回来。”越千歌却忽然出声了。她嗓音里带着点哑哑的哭腔，但是到底没有哭，反而显出一点生硬地疏远。

　　“……”尹凉摸不清她还要干什么，只是站定了脚步。越千歌沉沉地喘了口气，只好自己走到尹凉身边。她抬头看他，借着月光能看见他下巴上冒出了些许泛青的胡茬。

　　好像瘦了。心里这样想着，越千歌伸手搭在他的腰上。尹凉本能地朝后一躲，她摸了个空。

　　“干什么，怕我吃了你？”越千歌有些不悦。

　　尹凉目光闪动，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越千歌再次叹气，缓缓走过去，好像怕吵到这夜色：“肚子不疼吗？把束腰解开吧，我给你上点药。”

　　听了这话，尹凉有些愣怔，他没再动，任由越千歌解开一层层地束缚。随着布料被渐渐除下，困在其中的肚腹便一点点舒缓开来。伴着丝丝缕缕的疼痛，圆鼓鼓地戳在越千歌的面前。

　　原本浑圆雪白的肚皮上被勒出红痕。越千歌眼中满是心疼。她这些小心翼翼的表情自然没能逃过尹凉的眼睛。尹凉心底不禁升起一点欣慰，他不可抑制地想到：看来，千歌还是在乎自己的。

　　越千歌从行李中翻出药膏，搓热了双手轻轻舀出一些，动作和缓地涂抹在刚刚被勒紧的皮肤上。越千歌涂着涂着，却感受到尹凉不自在地紧绷，他好像一副极力克制着才能不把她推开的样子。

　　心下思索，越千歌便也明白了。习武之人都难免有一两处空门，那地方是最不愿暴露在别人眼里的，更遑论被人触碰。

　　“你的空门在肚子上吗？”越千歌漫不经心地问道，权当缓解此时尴尬沉闷的气氛。她没打算听尹凉的回答，毕竟，空门这种忌讳没几个人会说，何况是尹凉这样树敌众多的杀手。

　　没想到，尹凉却回答她了：“我没有空门。”

　　越千歌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不想说就不说，她理解，撒谎就没意思了吧。可是，看到尹凉的眼睛，她却发现他意外地认真。他一双眼睛看着越千歌，好像要看进她的心里去。他重复道：“我没有空门。”

　　越千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扯了扯嘴角：“那你可真不愧是高手。”

　　气氛再次沉闷下来，越千歌压下心底那点轻微的心猿意马，兀自仔细地涂抹起药膏来。她一丝不苟地将药膏敷在发红的地方，那副样子活像在精雕细琢什么稀世珍宝。

　　尹凉看着看着，觉得脸上有点发热。除了越千歌，哪有人敢这样……这样摸他。

　　“你以后要干什么跟我说一声，别自己去。”越千歌忽然道。

　　“我自己去比较方便，你放心，有什么消息我都会如实告诉你的。”尹凉正色。

　　越千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是说你现在怀着孩子……”

　　“就算怀着孩子别人也奈何不了我。”少见的，尹凉打断了越千歌的话。他心底有些不悦，越千歌之前说过的话仿佛就萦绕在耳边，难道，就这么不信任他吗？

　　越千歌被噎了一下，顿时心里也有些搓火，她草草将药膏抹了两下，冷笑道：“行啊，那以后打探消息跑腿这样的琐事就麻烦尹公子代劳了，反正你也闲不下来。”

　　“等等……千歌我不是那个意思。”看着越千歌动气的样子，尹凉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竟露出一点微末的笑意，他试探道：“……你是在关心我？”

　　越千歌看着他的眼睛，自然而言地感受到了他的那隐匿在心底的期待。而这点期待却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让越千歌躁动了一晚的心脏沉静了下去。她飞快地移开视线，状似无意道：“别想多了，你肚子里毕竟怀着我的孩子，我不希望这个孩子出事。”

　　“……是吗。”尹凉渐渐垂下眼去，越千歌背对着他，只听他低低道了声：“那你休息吧，明天还有事。”似乎是一转眼，整个房间里再也没有尹凉的气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