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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沉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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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江湖上那场混乱,现在想来还是令人心惊。当时的腥风血雨道上流传甚广,只不过,在场几人中唯一亲身经历过的只有重山罢了。
他还记得最开始,江湖上只是出现了一具无头尸……
春暖花开时节,青年人身穿轻薄衣衫,他身形瘦削,显得手中长刀过于威武。只不过,那点轻微的不协调感被长刀舞起时缭乱的身法掩盖,刀身的嗡鸣与破空之声揉做一处,只剩下了通身的英气逼人。
最后一招,破海探月,长刀灵巧地从下挑起,刀锋斜劈出去,青年稳稳站定,刀尖雪亮得晃人眼睛。
“好!”身后传来鼓掌声。闻光清松懈下来,有些腼腆地笑着回头:“重山前辈。”
“哎呀阿清,你这套刀法当真登堂入室了,不愧为江湖第一刀啊!只不过……要是有我从旁指点一二,你还能进步得再快点。”重山歪着嘴巴笑,那双眼睛眯起来看人,十分聚光。
闻光清挠了挠头发,为难道:“可是前辈,我有师父了,再说,现在我也算是自立门派了,怎么好拜入别人门下……”
“嗳,大丈夫不拘小节,管那些做什么?”重山摇摇头:“你有天赋,悟性又高,还听话,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婆婆妈妈!”
“前辈……”闻光清最不擅长应付人,尤其是重山这样……这样胡搅蛮缠的人。这不,眼看他不知所措,重山挑了挑眉毛,嬉笑道:“这样吧,你不想认师父,就认我当干爹呗,老子教儿子,天经地义!”
“这……”闻光清又羞又窘,本就不善言辞,现在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一只手搓着刀柄转圈,抬头朝别处望去,心里期盼着哪位神明能从天而降地解救他。
没想到还真让他盼着一位。
“俊亭!”闻光清振奋地朝不远处挥手。回应他的是一串爽朗的笑声,被称作俊亭的青年小跑过来,佯怒道:“一练功就忘了吃饭,害我这顿好找!”
“嗯,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饿了。”闻光清连忙就坡下驴,还做作的拍了拍肚子。“那么,重山前辈,我先回去吃饭了,改日再聊罢。”
“你!你这臭小子!”重山气哼哼地作势要踹他,却被俊亭不动声色地给挡了。他上前一步站到两人中间,十分生硬地岔开了话题:“对了重山前辈,你知不知道最近道上的怪事?”
“什么怪事?”重山一点不感兴趣。
“就是一具无头尸,前夜被杀的吧,还不知道死得是谁。”俊亭也没什么兴趣,这话题就稍稍讲了一句,谁也没有当个事。本来嘛,江湖上明争暗斗的事情多了去了,死了个人实在算不了什么。
江湖中人后知后觉地惊慌起来,是因为第三具无头尸的出现。
“连环杀人?”闻光清放了下手中的茶杯。他凝眉思索一阵吩咐道:“先安抚好周的百姓,免得造成恐慌,其他的我去查一查。”
“光清,我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不然你还是先不要插手吧。我们静观其变。”
“那怎么行?”闻光清的神情有些失望:“俊亭,我们习武立派岂是为了龟缩一隅自保?如果连我们这样的人都不敢调查,那让那些普通的百姓怎么办?既然是连环杀人我希望能到此为止。”
“阿清说得对。”重山呷了一口茶,“我听说死掉的三个人都是普通百姓,基本排除了江湖恩怨。这样的做法实在令人不齿,该好好调查一番!”
“啧。”俊亭叹了口气:“好吧,那光清,我陪你。”
闻光清听了,终于露出点笑容来。
随着调查的深入,江湖上竟然传出风言风语,说西孝派的闻掌门道貌岸然,他看似积极查找凶手,可是死的人却越来越多,他这是贼喊捉贼!
传得人多了,你根本也无从辩解。
重山安慰道:“年轻人,江湖上人多口杂,难免要被误解的。别放在心上,抓出真凶才好堵住他们的嘴!”
“呵。”闻光清苦笑着将长刀扔在一旁,刀尖撞地发出铮铮的声音:“他们还说我这把斩春风是上古妖刀呢。说我是被控制了心智的杀人狂,必须喝人血来提升修为,还说……”
“够了!”俊亭愤怒地拍案而起:“谁说的?我去杀了他!”
“俊亭!你怎么成天打打杀杀的?怎么,以为就这点流言我就受不了了?太小看我了。”闻光清明明心里不好受,却还是微笑着安慰两人:“没事的,重山前辈说得对,我要尽快捉住真凶。”
“你不是去你师兄弟那边赴宴了?他们怎么说?”俊亭依旧没有好脸色。
“他们啊。”想到这,闻光清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他们也在调查呢,还说一定会帮我沉冤昭雪,哈哈哈,说得太严重了吧,谣言而已嘛。”
那天,几个人心情还算不错,只不过,事情却并没有按照他们想的那样朝好的方向发展。
重山常常感叹,人这一辈子活得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原本好好的一切突然有一天就会全部都不存在了?
他永远记得那天,那是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自己最看好的年轻人挥着长刀砍向自己。那刀法眼花缭乱,刀光剑影中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他简直不认识闻光清了!
“阿清你清醒一点!你看看我是谁!”
“阿清!难道你真的被那把刀控制了吗!”
“别告诉我你真的像传说里那样是个杀人魔!阿清!”
不论重山怎样左躲右闪大喊大叫,闻光清砍向他的刀都果断利落,仿佛要对他杀之而后快。他眼里难道没有一丝动摇吗?重山想看清楚,可是等着他的却是满眼的血红。
那一刀正砍在他的眉心,鲜血糊了他的眼睛,他什么都没看清。后来,闻光清的师兄弟们先后赶到,联手镇压,重山只看到六把剑架着他,而第七把剑穿透了他的身体。重山眼前一热,也不知流出的是血还是泪。
“江湖第一刀就此陨落,再后来我心灰意冷,就跑去隐居了。”重山闷闷地说。
“这么说,您额上不是剑痕,而是刀伤?”许蝉衣诧异地问。他隐隐知道重山为什么要隐瞒,不过是过去的伤口太深,自我麻痹罢了。
殷美人好像在听评书一样,一双眼睛在几个人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落在尹凉身上,尹凉并没有看她,他紧紧扶着越千歌肩膀,生怕她坚持不住倒下去似的。看他那表情大概也没怎么认真听故事吧?
越千歌原本一言不发地听着,此时却忽然开口了:“不错,当初的情况我也听师兄说过,大致就是这样,而之后的事也是我长大后师兄一点点告诉我的。”
大战之后,蔺光堂一行胜利凯旋,直接吞并了闻光清的门派,人们忙着称赞英雄,好像瞬间就遗忘了曾经誉满江湖的闻光清。
没有谁是对所有人来说都重要的。可是,在聂延兮看来,闻光清就是他最重要的人。是他把无家可归的自己带回门派,亲自教他习武,给他一个能够称之为家的地方。所以,当所有人都说他是杀人魔的时候他没有信,所有人都说他死了的时候,他也没有信。
聂延兮在乱葬岗里翻了几个时辰,看够了令人齿冷的死相,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闻光清。他被杂乱的垃圾压在下面,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刀。聂延兮一边止不住地哭,一边亲手将师父刨了出来。
他背起师父,在大雨里跑了不知多久,师父生死未卜,门派也已经没了,当时还年少的聂延兮就像误闯陷阱的困兽,迷茫又惊惶。
忽然,背后的人动了动,他愕然站定,只听见闻光清伏在他耳边气若游丝,他说:“延兮……吓到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