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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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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给越千歌进行了好一顿望闻问切,最后也只是开了个养身体的方子,说她是元气大伤,接下来只需好好调养。
越千歌躺在床上与那轻纱罗帐干瞪眼,耳边是老大夫的絮絮叨叨,许蝉衣偶尔一两声应着,重山爷爷颇有些老泪纵横地站在床边。甚至,那个自称珠儿的小丫鬟也乖乖揣了药方配药去了。乱糟糟的背景音里,少了尹凉。
他平时话也不多,没想到一旦不见踪影竟莫名地明显。越千歌摇了摇头,暗恨自己从前把一腔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所以现在才猛然觉得不习惯。
“我有点累。”她轻飘飘打断众人的谈论。许蝉衣闻言看过去,果然看到她一脸的疲倦。也是,对于刚刚清醒的病人来说,他们这样有些吵闹了吧?
“那我们先出去了,你现在精力不济,累了就睡一会儿。”许蝉衣叮嘱道。
“嗯。”越千歌侧身在被子里蹭了蹭,忽然想起什么惦念着的事,抬头问道:“重山爷爷,我的功夫是不是落下了?”
闻言,重山顿住脚步,冲越千歌宽慰地一笑:“放心吧丫头,我教给你的功法早就是你自己的东西了,不会因为受伤休养个把月就消失,你练功勤奋,功力也比从前深厚不少,再加上我日日为你疏通经脉、固本培元。等你身子好了,三天都用不上就能捡回来。”
听着听着,越千歌的神色渐渐放松起来,听到最后竟然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嗯,我会好好修养的。”或许是因为这个微笑,她的脸色也没有了刚刚那样苍白,浮现出了一点生气,她真诚道:“重山爷爷、许大哥,谢谢你们。”
重山老怀甚慰,徒弟一醒他心情也舒畅,笑得容光焕发,相比之下,许蝉衣就有些纠结了,他好像想要说什么,最终却觑着越千歌的脸色什么都没说。这几日,尹凉不分昼夜地守着她,他那份愧疚与认真连他这个从前的情敌都难免动容。可是……许蝉衣暗自摇头,只叮嘱了一句盖好被子便离去了,他有什么立场来劝越千歌原谅尹凉呢?
房间的门被关上,越千歌沉沉地吐了口气,她抬起手虚握又张开,目光细数着自己因消瘦而凸出的手筋。她必须要尽快好起来,毕竟,现在支撑她的只剩下复仇了。
许蝉衣是在后院的石井边看到了僵立的尹凉。他穿着宽松的衣袍,风一吹好像飘摇得将要投井自尽一样,可是他知道,尹凉不会做这种蠢事。
石井边上有方桌石凳,周围种着郁郁葱葱的树,正好挡住了夏末阳光的炙烤,这里不仅不热反而透着丝丝阴凉。
“你倒是会享受。”许蝉衣踱步过去,与尹凉站在一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入眼不过空地麻雀、篱笆黄土,不知有何趣味能让他看了这许久。
尹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与他闲聊的意愿。许蝉衣轻笑一声:“怎么?感情上遇到挫折就一蹶不振了?你看看我,不也没事人似的。”
许蝉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出于同样被越千歌抛弃的同情?或者是基于没能劝她谅解尹凉而产生的不踏实感?反正,他不想看到他们两个就这样把自己困进囚牢里。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许蝉衣一把将折扇塞到尹凉手里,自顾自拿起井边的锄头。尹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却见他跑到一株杨树下吭哧吭哧地刨起地来。他一边不甚熟练地使用手中的家伙,一边念叨着:“我买下这房子的时候,原主人跟我说树下埋了两坛好酒,他看我出手阔绰便算作送我的礼物……豁,还真没骗人。”
尹凉看着许蝉衣笑眯眯地拎上来两坛酒,然后冲自己招手道:“来吧兄弟,生活都那么苦了,咱们一醉方休吧。”
许蝉衣在方桌上拍开封泥,浓醇的酒香顿时四溢开来。尹凉看见那酒坛上贴着个斑驳的桂字。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了。
“来来来,你一坛,我一坛。”许蝉衣将酒坛子推到尹凉面前。自己先陶醉地嗅了下:“这酒不错。我喜欢喝酒,俗话说一醉解千愁。人活一世哪那么多开心事,不如放肆地喝一场,酒醒了,就忘了。”他对着澄亮的酒液低语,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安慰尹凉。
尹凉却没怎么听进去,周遭绿树环绕,让他想起千里之外的一片竹林。那还是晚上呢,身着红衣的女子回眸冲他粲然一笑,她瞪着水灵灵的眼睛,有些赧然地问他:你不讨厌我吧?想到这,尹凉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他何止不讨厌啊。
“我没喝过酒。”尹凉低声说。
正要举起坛子的许蝉衣动作一顿,他有些诧异,却立即笑着安慰:“那有什么啊,有人天生会喝。没事,我看着呢。”
风吹过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与那一晚别无二致,尹凉眼中似乎出现了嬉笑着的越千歌,那时,她举着酒杯邀自己共饮。尹凉掂起酒坛缓缓凑到唇边。这杯酒……他还得太迟了。
入夜,风声横冲直撞地拍打着窗棂,越千歌房里燃着一豆灯火,晦暗的暖光照着,她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正绞尽脑汁地琢磨入睡大法之时,她忽然察觉到一点异样,侧头看向窗外,那里传来试探般微不可察的敲击声。
什么人?不等她叫人,窗户忽然被人从外暴力破开,一个矫捷的身影闪了进来,狂风跟着席卷进屋里,吹得那火苗颤抖着乱窜,搅一阵烛影摇曳!
待一切平静下来,越千歌缓缓放下防御的胳膊,强自镇静地定睛看去,心跳却漏了一拍,是尹凉。
“你……”越千歌有些说不出话,她看着尹凉微垂的睫毛,看着他淡漠的表情,忽然觉得十分气愤。他怎么就这么能挑拨自己的情绪呢!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翻窗子!”越千歌大声质问着,掩盖自己的心慌。
“珠儿守在门口,他们说你睡了不让开门。”尹凉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语调没有一贯的冷硬,反而拖得很长很慢,好像要思考很久似的。
不让开门,所以走窗子?越千歌哭笑不得,要不是知道尹凉不会那么幼稚,她都要怀疑他是故意来气她的!她深吸一口气,道:“不是说我睡了吗,你还来干什么?”
“我……”尹凉抬起眼睛,他定定地看着越千歌,目光有一些凝滞,他慢慢道:“我想你。”
越千歌惊讶地睁大双眼,这是尹凉吗?说话这么直接,这么……这么柔情。“你今天怎么……唔!”她一句话没说完,却被尹凉一把搂住,他微凉的薄唇贴上了她的,一双手抱得她要喘不过气来。他好像忘记了该如何亲吻,只一味地在她脸上磨蹭着,高挺的鼻梁硌得越千歌鼻骨发酸。
好不容易推开尹凉的桎梏,越千歌大口地喘气,一抬眼,却看到尹凉有些委屈地抿着嘴。越千歌脸边都擦上了薄红,心脏咚咚地跳着,只一个吻而已,她却有些心猿意马了。她拉着尹凉的胳膊坐近一些,有些怀疑地问道:“你喝酒了?”
离远了感觉不出,唇齿相接才能品出一点淡淡的酒味。尹凉有些木然地点了点头:“你不高兴吗?我记得你喜欢。”
闻言,越千歌皱起眉,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说这些来动摇她,为什么自己不再纠缠他,他却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自己回想到过去?
“你喝多了。”越千歌淡淡地说。她看得出来,尹凉虽然表现得不明显,但是他的思维都开始迟缓了,若不是喝多,他会如此直接地对自己说这些吗?
尹凉好像没听见,只自顾自道:“你不喜欢了。你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我了。你白天……你白天说的喜欢是骗我的。”尹凉的肩膀微微晃了晃,他声音里没有哀怨,只是像在陈述一件事实:“你从前说的喜欢也是骗我的。你怎么能这样,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尹凉。”越千歌忍不住叫他,她看见他眼眶里一点若隐若现的水光。尹凉竟然哭了。
越千歌有些难以置信,更令她惊讶的是,自己居然感到如此的心痛难过。尹凉的一点泪光,竟然让她仿佛窒息般难以承受,他是尹凉,他应该是冷傲又嚣张的,自己怎么能让他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
越千歌看着他,脑海中仿佛天人交战,一个人告诉她尹凉只是喝多了,这场爱情中,本来就是你死缠烂打。另一个人对她说抱抱他吧,你看他忍着不哭的样子多可怜。
最后,越千歌伸手,抱住了尹凉。尹凉好像受宠若惊一般不敢乱动,只任她将头靠在自己的胸前。半晌,他小心翼翼地也抬起手,缓缓搂住越千歌的肩膀。
“千歌。”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却听见越千歌叹了口气,她说:“尹凉,你回去吧。你在这里,我就没法复仇了。”
“……嗯?”尹凉有些愣怔,他本就迟滞的大脑更是难以运转,回去?回哪去?难道她再也不想看到自己了?她想要自己回到师父那边,回到暗无天日的过去?不,他不想!
“我不回去!我要跟你在一起。你要复仇我帮你,我是天下第一,谁也打不过我,我……唔!”尹凉好像太过紧张了,他身子一僵,忽然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他一只手狠狠地按住小腹,另一只手攥紧了越千歌的手腕。
“你怎么了?”越千歌脸色一变,她慌忙扶住尹凉,触手确是一把湿冷的汗!尹凉无法自控地发出呻吟。腹内的疼痛仿佛要将他的内脏都绞碎。越千歌本就体虚,此时几乎拉不住他僵硬的身子。她焦急地顺着尹凉的手摸去,指尖却碰到一个柔软的部分!
什么?越千歌有些惊吓地将手抽回,却对上了尹凉失落的眼神。他睫毛上都凝着冷汗,眉尖痛苦地搅在一起。他喘息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越千歌瞪大眼睛,迟疑地伸出手缓缓摸上尹凉的肚子。四个月的胎儿不算太大,在尹凉窄腰薄胯上方顶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摸上去软软的。
“……这是什么?”越千歌嘴唇都有点颤抖。尹凉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腹部最高的地方:“唔……这是……这是我们的孩子。你……喜……”他本来想问喜不喜欢,却见到越千歌脸色惨白,挣扎着抽回了手。她一脸惊吓过度的样子,尹凉眉头一皱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变作一声难以忍受的痛哼。
孩子?这怎么会是孩子!越千歌好像接受不了这个突发事件,一时间愣在那里,她脸色惨白,一眨不眨地盯着尹凉鼓起的肚子,好像那里会出来一个怪物似的。
尹凉看到她的眼神,只觉得如同利剑刺向自己,他想生下这个孩子,那是他以为这会是自己与越千歌唯一的联系。可是,如果越千歌因此而讨厌自己……
“千歌……”尹凉的眼中盛满了慌乱与隐忍,他一边对抗着无止息的疼痛,一边企图在越千歌眼中找到一丝怜爱欢喜。而越千歌却只是茫然地看向他,她抖着手让尹凉躺在床上,惶恐地急道:“你忍一忍,我这就去叫大夫!”
“等等!”尹凉拽住了越千歌的衣袖,他嘴唇褪尽血色,目光都有些游离,“你,你想要这个孩子吗?他……嗯……他四个月了。”
越千歌看着他的脸,尽力不去看那微隆的小腹。她面色复杂,低声道:“别想难么多了,我去叫人找大夫。”
越千歌踉跄着奔出房间。尹凉看她离开,顿时松懈了全身的力气。腹内的孩子就像知道自己是有多么的爹不疼娘不爱似的,只管作起妖来狠狠地折腾尹凉。他被搅弄得意识昏聩,一颗高悬的心也终于落在了实处,只不过,摔得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