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软红尘》川穹半夏

21、获救

　　三日后，殷美人果然依言再次现身了。躲在暗处的许蝉衣精神一震，他看着那道翩然而至的身影，只觉得不枉自己每日早出晚归地蹲点等她。

　　殷美人并不废话，她刚刚站定便出招直取聂狂手中的断情刀。只见她双手置于丹田之前，猛然发力，自她身后骤然迸出数十条红绫，如同九尾狐招展的妖尾一般！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聂狂都有一瞬的惊诧，仅仅三日而已，殷美人的内力竟然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这种提高不似常人，再看她那一张不老的倾城容颜，难道她真的不是凡人？

　　许蝉衣看着她只觉得心烦意乱，若她真的是妖物，若她真的不死，那自己究竟该怎么办？他要如何做才能告慰逝者在天之灵？这个女人她到底……

　　随着殷美人第二次高调现身，玉虚神宫也再次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人们记得的总是百年前仙气飘飘的渺渺玉虚，而现在，玉虚宫竟然愈发朴树迷离，变得如同邪教一般。

　　台上，聂狂却渐渐胸有成竹，迅速过了几招，他已经试出来了，殷美人浑厚的内力只不过是虚高。

　　“姑娘，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赢过我吧？”电光石火间的交手，聂狂借机挑衅道。

　　“我有名字，你可以叫我玉虚神宫的宫主！倒是你，真正是不知从哪冒出的鼠辈！”殷美人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但她却一边奋力抵挡一边反唇相讥。

　　聂狂轻笑一声将她袭来的红绫搅在一处一刀扯断，台上顿时下起了漫天的红雨。殷美人再次被聂狂的劲气逼走，头发也散乱下来，好不狼狈！

　　“殷宫主，你不如踏踏实实地修炼个几十年，再来做我的对手吧。虚妄和贪心最是无用。”聂狂横刀身前，雪亮的刀身泛着流光。

　　殷美人眯了眯眼睛，短暂地吞吐调息，她冷哼一声：“我早晚要抢到断情刀，你给我等着！”

　　她如同蹁跹的彩蝶，倏忽来去，不留踪迹。但，这比武场地上偏偏藏了个有心人。

　　许蝉衣收敛气息，不动声色地悄悄缀在了殷美人身后，他维持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以免被人发现。在他的眼中，倒退的风景都已不复存在，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前面飞掠过的裙裾。他暗暗握紧手中的折扇，细看才能看见，那扇骨隐隐泛着金属的光泽，透着森寒的杀气。

　　不知跟了多久，许蝉衣转过一个弯却再也觅不到殷美人的身影了。眼前只有一汪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泉。

　　这里四面环山，山体呈赤红色，想必地面下还有滚烫的岩浆。许蝉衣蹙眉打量许久，越看这地形越像一个阵法——当年他在昆仑山顶习武时，师父当做秘闻趣事讲的一个阵法——镜水阵。

　　破这个阵法，必须把那片山间池水当做一面镜子，按照山脉规律、同时踏中水上水下相同的位置才能破阵。一步踏错便会被熔岩灼烧致死。

　　许蝉衣凝思半晌，深吸了一口气。成败在此一举！

　　他纵身跃上临近山坡，同时抛出手中折扇，在扇子击中水下岩石的瞬间灵巧落地。一步完成，他借力收回扇子，果然，山体颤动似乎产生了什么变化……好像猜对了。

　　待许蝉衣不敢窃喜，他谨慎地走完所有步骤，凝神片刻，忽然，温泉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接着水势倒退，一座地宫渐渐显露出来，那石砌的墙面上还带着湿意。

　　成功了。许蝉衣望着幽深的石阶，毫不犹豫地走了下去。

　　石室内，殷美人正在摄取尹凉的内力。尹凉端坐于玉石床上，双手被缚在胸口处，在他身前，一个颇为圆润小巧的孕肚缀在那里。尽管有衣物遮挡，但仍能看出那肚腹的饱满，随着他呼吸的起伏如同流动的水珠，十分有生命力的样子。可是，相比孕肚，他整个人却清减了许多，黑色的劲装穿在身上竟然显得有些松垮，甚至，能看到他肩膀处嶙峋的骨架。

　　别说有孕之人所必须的进补了，尹凉不仅没法温养，还得日日提供内力方能换取安胎的汤药。

　　此时，殷美人双手抵在他后心处，内力的迅速流失令他脸色发白，而殷美人状况也好不到哪去，她眉尖微蹙，额头上已见了汗。因此，二人谁也没有察觉到外人的到来。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石室的门被人生生震碎！殷美人一惊，强行截断内力输送，真气倒行逆施将她逼出一口鲜血！

　　“什么人！”殷美人怒不可遏地朝外看去，却见纷飞的灰尘中只出现了一个执扇的人影，看起来不像找事的，倒像一位偏偏公子。

　　许蝉衣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踏入石室，喧嚣尘埃落尽，殷美人这才看清了他眼中汹涌的恨意。只听他开口，声音冰冷得让人如同置身肃杀的寒冬：“殷美人，你我之间的恩怨终于可以好好清算了。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殷美人眯起眼睛打量片刻，忽然飞掠出去在他面前站定。她自下而上地看着许蝉衣，冷然道：“阁下哪位？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你是没见过我，你也没见过我许氏上上下下一百七十口人，可是你！可是你却轻飘飘地要了他们的命！”看着近在咫尺的仇敌，许蝉衣眼中已现出血光，看望向她如同望着非破不可的执念，他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闻言，殷美人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道：“我没有，我跟姓许的无冤无仇，我怎会……”

　　“是啊，我们与你无冤无仇，在你眼里，我的父母家人，兄弟姐妹，甚至不会说话的外甥侄儿！并无瓜葛的下人侍女！我们所有人都如同蝼蚁一般命贱！你为了研制歪门邪道的新毒，就不惜用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做试验，若不是我远在昆仑怕也早成了你手下的冤魂！殷美人，我今日就来取你性命！”

　　许蝉衣越说越激动，话音未落，他已展开折扇，亮出如勾的扇骨。那便是他的兵器，夺命七刃扇！殷美却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罪责砸懵了。她堪堪避过铁扇锋芒，眼中写满了懵懂和无措。她大声否认道：“不是我！我没做过这种事！”

　　“你没有？你竟敢忘了！当初就是你得意洋洋地亲口承认的，你还把这当成炫耀的资本！”许蝉衣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怒气，他隐忍功力十年，一朝爆发竟然如此威震四方，离得老远都能感觉到他气息的压制，原本牢靠的石室也开始簌簌地震颤起来，掉下细小的石块。

　　殷美人本就负伤，气短力薄，此时哪里是许蝉衣的对手。她迷惑地闪躲几次，在许蝉衣一次次要命的招式下，目光却渐渐清明起来，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殷美人狠狠皱眉吞咽了一口，如同咽下只有自己知道的苦果，她终于开始积极出招回应许蝉衣：“我知道了，多说无益，你若能杀了我就来吧！”

　　刀光剑影，短兵相接。一时间，这逼仄的石室地动山摇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承受不住而倾塌。

　　若不是有意隐瞒，许蝉衣应该是当世有名的高手。他出招行云流水，带着山间雪松的清冽，在这一方天地简直处处压制殷美人。

　　殷美人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恨意与杀气，目光渐渐染上一丝悲哀，如果他所言非虚，那么总要有人来偿还这笔血债，那样滔天的恨意若是自己能够平息倒也不错。重振玉虚宫的愿景还没实现，但自己对玉虚宫来说又不算什么。自己，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意义，当真的死不足惜……

　　殷美人再次避过铁扇的利刃，脖子上落下三道狰狞血痕。她忽然冲许蝉衣一笑，衬着鲜血，她的笑是那样凄美动人。她说：“是我欠你的，这条命，你要便拿去吧。”

　　看着忽然张开双臂坦然迎接死亡的殷美人，许蝉衣心中警铃大作，只道她又使什么阴谋诡计，未及细想，拍出的一掌已撤回了三成功力。而殷美人却躲也不躲，硬生生接下这一掌，然后便闷哼一声倒下去了。石室内恢复了安静，许蝉衣警惕地看着倒地的殷美人半晌，缓缓伸出带勾的扇子横在她的咽喉前。

　　只要轻轻一下，她就会死了。如此想着许蝉衣却没有动手，他心绪杂乱。很奇怪，他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反而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心底有这样一个声音告诉他。他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收回了扇子。做出这样的决定，他的心里竟然划过一点轻松，只不过，许蝉衣忽略了这异样的感觉。他抬起眼眸，这才发现了端坐玉石上的尹凉。

　　“好久不见，没想到你还活着啊。”许蝉衣挑眉。他的杀气还没来得及收敛，看向尹凉的表情也显得有些不自然地僵硬。

　　尹凉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淡淡道：“还要多谢你——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