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软红尘》川穹半夏

2、交锋

　　天下第一的杀手……现在什么世道？连杀手都这么高调了。

　　越千歌腹诽着，再次偷眼去看台上。那个叫尹凉的坐得端正，弹琴弹得颇为目中无人。这一般表演节目的人总得给台下观众露个笑脸吧？可是尹凉却不，他低垂着眉眼，深刻的轮廓在脸上投下阴影，周身的杀气从凌厉的琴音中显现出来。

　　越千歌听着这如同飞瀑湍流般的曲子，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

　　一阵大开大合颇具气势的拨弦之后，忽然变作细致的揉弦。音律如惶急的雨滴，一滴一滴连缀而出，顷刻汇聚成分不开你我的溪流。这调子，就像在你心尖儿上乱颤。

　　越千歌凑近许蝉衣，悄声问道：“他好像很急的样子，在等什么吗？”

　　许蝉衣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将半开的扇子附在嘴边：“可以啊！你猜得没错，他就是在等，而且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等什么，等仇家来寻仇吗？”越千歌觉得自己出来一趟三观都要被颠覆了，一个杀手不好好躲在暗处，偏要大大方方地出来弹琴。而且，道上的人还都知道他的身份。这真是岂有此理啊？

　　似乎看出越千歌在嘀咕什么，许蝉衣微微一笑，好像厉害的人是他一样，他说：“那也得有人杀得了他才行啊。”

　　似乎是为了验证这句话，越千歌正要说什么，却听到耳边轰然一声巨响。旁位的桌子竟从当中裂开两半！

　　那名食客竟不知从哪抽出一把厚柄长刀，一刀劈下破开桌椅，劲气直冲尹凉袭去！

　　一时间，越千歌吓得忘了叫喊，只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向台上，脑中已然出现了血流成河脑浆迸裂的惨烈画面。

　　谁知，尹凉竟八风不动。

　　他依旧垂眸弹琴，好像一点没有防备，只是琴声渐强，如汤汤之水延绵不绝！越千歌习武多年，第一次见到如此浑厚的内力。

　　只见那把刀掀起的气浪一路毁天灭地，却在即将触到尹凉时自动偃旗息鼓了。只有他鬓角的头发微动，算是给了点反应。

　　高手。越千歌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两边都是高手，但那个使刀的还是要差一截。

　　这边尹凉的曲子终于弹完，他也终于舍得抬起眼睛看看那个突然出手的男人。

　　“殷美人昨夜死于我手，你来晚了。”尹凉开口，声音跟他的名字一样，凉飕飕的。话音一落，周遭哗然。

　　“真的死了？那个妖女？”

　　“可惜了，至少是个美人。”

　　“那么那把刀现在在尹凉手里？”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使刀的男人似乎很是气愤，越千歌注意到他脑门上都绷出了青筋。他怒道：“尹凉，你又不用刀，要那个有什么用！殷美人已经答应给我了！”

　　“她根本没有断情刀。”尹凉说话声音不大，却句句都如同炸雷，令周围人吃惊不已。他接着说道：“大家都被那个女人骗了，段扎莨，你若是再纠缠，下场就跟她一样。”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越千歌听得一脑门问号，转头想问问身边的许蝉衣，却在看到他的脸色之后噤声了。许蝉衣坐姿依旧风流潇洒，只是脸上那股欠揍的笑意消失了，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有些阴沉，但也有些失落。越千歌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

　　此刻，绮罗门中乱糟糟一片。越千歌左右瞧瞧，悄没声儿地离开了。走之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台上的尹凉。

　　再次回到绮罗门已是深夜。再热闹的地方也闭门打烊了。越千歌看四处没人，便后退几步，助跑起跳，一举翻过高高的院墙。

　　院内也是静悄悄的。一路走去都没人阻拦，不一会儿面前出现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玄之又玄竹林阵，看来是真的。这样想着，越千歌不敢怠慢，从背后抽出了长剑。白日里的尹凉并不难见，但若是想见杀手尹凉，须得在夜深人静之时，破了绮罗门内的竹林阵才行。

　　越千歌快要破晓之时才走了出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面前的取命阁。尹凉就在这里等着她——等着她来见他，或者，等着叫人收尸。

　　越千歌活动着筋骨，不禁笑了起来。她对接下来的事期待得很。一切皆有定数，她这一趟闯入江湖，好像颇有几分运势。

　　迈步而入，一眼见到端坐桌前的尹凉。

　　尹凉对她似乎也很惊讶，微微抬头：“是你？”

　　“巧了。”越千歌弯起嘴角。眼见着尹凉寒了脸色，好像对她颇为戒备。越千歌也不管，往桌前一座，噼里啪啦地说开了：“尹凉，当今第一的杀手。专杀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从未失手，但树敌众多。为了争夺传言中得之神功大成的断情刀，连杀几十位有头有脸的高手。前夜，杀死了玉虚神宫的宫主——殷美人。”

　　尹凉只听着，面色不变，一言不发。

　　越千歌继续道：“断情刀乃上古宝物，刀身藏有神功秘法，江湖上人人觊觎。而玉虚神宫是个邪教，宫主殷美人是个不老不死的妖怪，活了两百多岁却依旧是倾城容颜，啧，也不知是真是假。前段时间宫主放话，说断情刀在她手上，她将送给道上排名第一的高手。此言一出引起轩然大波，众多武林中人为夺宝物互相厮杀，却没想到，最后被你证明是个骗局。殷美人想以此铲除对手，却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尹凉注视着她，目光漆黑：“你到底要干什么？”

　　“没什么呀，我说的都对是不对？”越千歌托着下巴看尹凉，好像她不是面对一个杀手，而是在与老友闲话家常。

　　“你说得没错。”听见尹凉这样说，越千歌暗暗得意，她虽然武功算是一般，但打探消息的能力堪称一流。可是，不等她高兴多久，尹凉兜头又给她泼了一桶冷水：“但这些事人人都知道。”

　　“是吗？”越千歌手指刮着脸蛋，一双圆圆的杏眼看向尹凉，语气忽然带上了俏皮：“那我说点别人不知道的？”

　　“这个殷美人擅长炼蛊制毒，研究出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毒物。前夜有个杀手去杀她，眼看自己要死了，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拼尽全力将秘制春药塞到杀手嘴里。杀手干完一票自己却□□焚身，倒在自家门口，被一妙龄女子捡回……”

　　“住口！”尹凉啪地一声拍上桌子，周身杀意按不住地外泄。他一伸手就捏住了越千歌的脖子，语气中透着寒意，一双眼看得人头皮发麻：“我是不是说得不清楚，你要是敢说半个字，我就杀了你。”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这不是只跟你说了嘛！咳咳咳！”越千歌挣扎着掰他的手，那双手太有力了，她鼓秋半天纹丝不动。“尹凉，尹大侠！我说这些其实是有要事要跟你商量！”

　　手中是纤细的脖颈，尹凉看着她却总能想起那个荒唐的夜晚，听她这样说，他眯了眯眼睛渐渐放松了力道：“有话快说。”

　　“咳！”越千歌呛了口气，捂着脖子好不容易缓过来。屋子里烛火幽幽，尹凉棱角分明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下竟比平时要柔和一些。

　　越千歌看着他，忽而灿烂一笑：“其实，前夜我食髓知味，你身体的触感在我脑中萦绕不散，我觉得，我肯定是喜欢上你了！”

　　尹凉一愣，继而沉下脸，眼神冰冷得恐怖：“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