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软红尘》川穹半夏

12、惊变

　　南境的夏夜闷热又潮湿，尹凉躺了好久都睡不着。不一会儿，他听见身后传来悠长的呼吸声。

　　越千歌睡着了。这个念头一出现，尹凉忽然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那有规律的呼吸好像小动物软乎乎、湿漉漉的舌头，一下一下舔舐着他的心窝。叫他恍惚于这闷热的夜间体会到了一点安稳的感觉。

　　尹凉轻轻地翻了个身，面前的小姑娘总是那么活泼好动，好像总有用不完的精力，她一双眼睛就像灵巧的小鹿，透着些不谙世事的天真。可是，这样一个看似无忧无虑的人，却背负着什么不能与人说的秘密……

　　呵，尹凉微微弯起嘴角，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两个会互生情愫其实也有迹可循。睡梦中的越千歌嘴唇翘着，看起来鼓溜溜的。尹凉看着看着心跳渐快，他撑起身体凑了过去。嘴唇挨上嘴唇，这个偷吻，尹凉亲得浮皮潦草。

　　碰上的一瞬间，触电一般的酥麻，尹凉立即抬起头，将亮未亮的天色掩盖了他耳尖擦上的薄红。

　　我这是在干什么呀。尹凉心底有些恼火，再看越千歌，浑不在意地抬手挠了两下，好像脸上落了一个小虫子。

　　……应该，不算冒犯吧？尹凉暗自想着，毕竟她都说喜欢自己了。

　　第二天，越千歌醒来的时候尹凉已经走了。没什么意外，尹凉不走等着被人发现吗？她早想到了。

　　腰间原本挂着剑穗的地方空了，越千歌摸了一把，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她滚到尹凉躺过的那边抱住被子用力蹭了蹭，被子就是被子，没有什么让人魂牵梦萦的味道。越千歌黯然伤神地想着：“撩完就走，他这人怎么这样啊。”

　　还没等她扮演弃妇过瘾，帐篷外面突然骚乱起来。越千歌心头一凛，连忙跑了出去。

　　青天白日下，擂台上方，与那断情刀遥相对应的一处柱子上晃晃悠悠地吊着个人！

　　“是青龙长老！”人群中有人尖叫着喊出来。再看青龙派的一众弟子，皆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众说纷纭之际，聂狂迈着四方步从帐篷里钻出来，他皱着眉头生硬道：“一大早，吵什么！”

　　待他走到擂台前，忽然站定，眯着眼看那吊起的尸体，全然一副并不知情的样子。难道不是师兄做的？越千歌看向他，可是聂狂却好像不认识她一般，一点余光都不舍得瞥过来。

　　青龙派的人将长老放下来。除去脖子的绳索痕迹，众人还发现长老的心脏处破开了一个大洞。心已经没了。

　　这！这是——众人大惊失色，难道那个天下第一的杀手尹凉，他也来了？

　　见到这番情况，越千歌面色难看。她强忍着心底的不适观察那具尸体。身躯已不复将死时的僵硬，血液也已经干涸乌黑，很显然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不是尹凉。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尹凉昨夜身体那么糟糕，并且还跟自己在一起，怎么会是他？况且，自己昨夜捡到他时，身上并无血迹。

　　不是他，不是尹凉！打从心底不想相信是尹凉做的，越千歌竟就这样喊了出来。

　　霎时，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大家诧异地看向这个不知名的小姑娘。

　　青龙派的大弟子眼眶通红，他质问道：“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是否跟你有关？”

　　“我……”越千歌没想到自己会喊出声，一时间窘迫紧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也觉得不是。”一个声音响起，许蝉衣摇着扇子走了出来。他环顾一圈，镇定道：“在下许蝉衣，我是猜的，想必，舍妹也是这样想。”

　　越千歌愣怔地回过头，却触到了许蝉衣意味深长的目光。许蝉衣继续道：“加上之前发生的四起杀人偷心案，这是第五起。可以说这是一出连环杀人案。但是上一次是两起案件同时发生，这至少证明凶手不只是尹凉。”

　　那大弟子慌乱地一会儿看看抱着自己胳膊哭成泪人的长老女儿，一会儿又怀疑地看看许蝉衣跟越千歌。看得出，许蝉衣一番话下来他也有些动摇了。

　　许蝉衣见大家渐渐被他带走思路，不动声色地一笑，继续道：“况且，尹凉再厉害也只是一个杀手，要知道，这杀手杀人，背后通常都是有雇主的。你们难道真的觉得尹凉挖心是自己需要或者为了证明身份吗？要我看——八成是他背后的雇主有什么变态爱好吧？至于到底为什么，恕许某见识短浅，猜不出了。”

　　“要是这么说，那杀人案可就不止这四起了！”

　　“对呀，谁会要心脏？除了魔头！”

　　“哎……我怎么觉得现在这情况有点眼熟呢？”

　　周围炸锅一般议论开了。越千歌站在一边简直震惊得不像话，她错愕地看向许蝉衣，脑中顿时思绪万千。

　　许蝉衣他知道这样说的后果吗？要不是自己从没对他透露过半句话，她差点以为许蝉衣跟自己是一伙的。

　　“怎么？看傻了？”许蝉衣在纷杂的议论中走到越千歌身边，凑近她耳朵来了一句。
　　耳边一热，越千歌吓得一个激灵。

　　“许大哥，你……”

　　“没想到你会帮着尹凉说话，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是帮那个混蛋说尽好话了，这人情债得记在你账上。”许蝉衣笑嘻嘻地站到越千歌身边，伸手准备揉一揉她的头发。

　　合着许蝉衣只是绞尽脑汁帮尹凉说话，估计他也是顺口胡诌吧。只是，他不知道，这番话正说到自己心坎里了。如此想着，越千歌松了口气。忽然，她心底一动，经历了昨夜的春心萌动，她脑子里咔嚓劈过一道雷！

　　脚步后撤，越千歌躲开了许蝉衣的手。那手便不尴不尬地停在了半空。

　　“怎么？”许蝉衣挑挑眉毛问道。

　　“许……许大哥。那个，这么问可能有点不要脸……你，你对我是不是……有其他方面的感情啊？”越千歌一句话说得吞吞吐吐，她感觉这话说出来比跟尹凉表白还羞耻。

　　许蝉衣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了，他放下手，看了越千歌一会儿，再开口却很是严肃了：“要是我说是呢？”

　　“啊？”越千歌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害羞，是窘迫。她看向许蝉衣，目光中极尽真诚：“许大哥，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初入江湖就得你照拂真的很感激，但是，在我心里你真的只是一位十分可靠的大哥。”

　　许蝉衣收了扇子，眼眸黯淡下去，他微微低头：“是尹凉吗？”

　　尹凉，这个名字一念出来，她的心跳就漏了一拍。越千歌承认了：“……是他。”

　　“他可是个杀手。”闻言许蝉衣再度露出风流笑意，他一双桃花眼看向越千歌，毛遂自荐道：“我可是个老实人，你不后悔？”

　　“许大哥，不要开玩笑了。”越千歌没有跟他一起笑，她很少不跟着许蝉衣一起笑的，她说：“我从第一次见到尹凉起，就忘不了他，满脑子都是他。他是杀手我也认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哦。”许蝉衣沉默半晌，刷拉一声打开扇子，扇了几下粘稠的热风：“那好吧，我也不会让你难做。以后有事我还是会帮你的。”

　　看到许蝉衣眼中再度闪烁起了登徒浪子一般的光芒，越千歌终于安心了些。她微微笑了笑：“嗯，我也会帮你的。”

　　行走江湖，靠的是一个义字，太多儿女情长就没趣了。

　　周围，人群依旧吵吵嚷嚷，好像有人提起了什么妖刀与连环杀人案。许蝉衣什么也听不进去，他眉梢眼角带着三分薄情七分浪荡，笑着看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掰扯。心里却好像也给人掏空了，他心道：越千歌你为什么要问出来呢？这下，我在南境剩下的几天可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