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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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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前走出几步,越千歌脚步一转,又回去了。
不知为何,她此时心烦意乱,只觉得不去看一看今夜就无法安眠。越是小心地接近,她的心脏就越是怦怦地跳个不停。
这荒郊野外,路上铺满了杂草,黑衣人的身影隐没在半尺高的草丛里。越千歌仗着自己的轻功还算不错,自我安慰道:大不了有什么不对劲就赶快溜了呗。如此想着,她慢慢拨开草丛。
莹白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他侧躺着,脸冲下,通身也就露出一小截下巴来。可是这一眼却让越千歌好似被人攥住了心脏!地上的人,那是——
“尹凉?”越千歌嗓子发紧,她唤道:“你怎么了?能听见吗?”
她慌忙伸手去扶他起来,触碰到他时才发现,尹凉竟然一直在细细地颤抖。越千歌眼眶发热,她从没想到在南境遇见尹凉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那个天下第一的杀手此时眉头紧锁,脸色苍白,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来不及多想,越千歌背起他悄悄溜回了自己的帐篷里。
尹凉好似在昏迷中陷入了梦魇,他一只手绞着被褥,手臂上青筋依稀可见,那力道大的好像要将被子撕碎一般。
越千歌用温水浸了帕子,上前去帮他擦汗,却正看到他面色痛苦,紧咬着嘴唇。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漫上她的脑海,她看见这样的尹凉,只觉得又心疼,又愧疚。
心疼他那样强大的一个人居然会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尽管这样,却在睡梦中都不肯痛呼出声。而愧疚的是——越千歌觉得,看到他不为人知的一面,是自己冒犯了他。
两种情绪在她心里交织着翻覆,越千歌指尖颤抖着抚上了尹凉泛白的嘴唇。那触感很软,很凉,却叫越千歌脸上发烫。她捏住他的下巴,稍一用力,将那被蹂躏破皮的嘴唇解放了出来。
尹凉也在这时睁开了眼睛。越千歌敢肯定,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尹凉目光中的迷茫与惊惶,但也只是一瞬。好像是一种本能似的,尹凉立刻镇静下来了。
他看到越千歌也只是愣怔了一下,心里有些遗憾地想着,没想到还是被她发现了自己的行踪。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尹凉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越千歌又有点想哭了,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垂下眼睛不去看他,闷声道:“不知道,可能丑时了吧。”
丑时?尹凉暗道这次醒得还挺快,记得以前,他总要昏到日上三竿才行。身体饱受折磨后还没有恢复力气,尹凉微微偏头看越千歌,只见她深深埋着头,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越千歌。”尹凉叫她。闻言,她没好气地抬起头来:“干嘛?”四目相对,尹凉看到她一双通红的眼睛。
心头一动,好像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刨出块冰疙瘩,然后骤然扔进滚烫的沸水中,那滋味,又暖又痛。
可能是因为虚弱的关系,尹凉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柔,他低声道:“我没事。”
“是吗?看不出来。”越千歌不知在跟谁置气,她盯着尹凉那张白脸半晌,忽然怒道:“尹凉,你不是能耐吗?不是老威胁我让我血溅当场吗?你倒是厉害呀?”
被如此数落一通。尹凉非但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他说:“谢谢你。”
“……啊?”越千歌看着这个稍纵即逝的笑容,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立住了。好半天,她才通红着脸反应过来,她慌乱地撇开视线,一开口说了句颇欠揍的话:“没什么,一回生二回熟了。”
“呵。”尹凉忍不住又笑起来,他喘了口气,问道:“越千歌,你现在是不是不怕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越千歌只觉得现在这个帐篷里越来越闷热,她一挥手命令道:“别说了,你在屋里好好休息,我出去呆一会儿。”
尹凉见她要走,不经细想地忽然叫住她:“等等。”
什么事?越千歌站住,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别出去了。”尹凉道。
……啥?越千歌一头雾水。
见她没反应,尹凉又补了一句:“别走,行吗?”
你大爷的。越千歌脑子懵了一瞬,她又看见尹凉朝她笑了。他今天抽风了吗?居然,居然使美男计?
尹凉躺在那里,因为之前擦汗的缘故,衣领有些凌乱地敞着。他看起来依旧虚弱,但看向越千歌的眼神却透着笑意……
这可是你说的!越千歌咽了口唾沫,走过去用被子给他狠狠裹了起来。然后,她和衣躺在了被子外面。越千歌心里暗暗腹诽:自己跟尹凉该做的都做过了,怎么这个时候倒讲究起来了?
帐篷里没点灯,只有从帘外透出的一点微光。在这样的气氛下,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尹凉说话。
“你还疼吗?”
尹凉没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你是什么时候来南境的?”
“跟你一起。”
“为了断情刀?”
“是。”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尹凉装没听到。
越千歌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不想说就算了,其实我今天心情也不大好,但是看到你这样就觉得我这点别扭也不算什么了。”
“怎么了?”尹凉又恢复了听觉。
越千歌眼睛看着褶皱的棚子,心思却飘到了千里之外的西海边。她眼睛转了转,忽然道:“没什么,你想不想听听我的事,我还……从来没给人讲过。”
屋子里温暖得很,本就是夏日,能听见帐篷外的鸣虫。尹凉点头,示意她讲。
深吸口气,越千歌讲开了:“我从小在门派里长大,我们门派在西海的一个小岛上,叫若海天,这名字是师父取的。师兄说若海天的意思就是——像海一样宽广,像天一样高远。
你肯定没听过我这小门派吧?其实,若海天里一共就只有三个人,师父、师兄和我。我的师兄比我大十二岁,从小就是他带着我,很多事情也都是他讲给我听的。
他说,若海天是在我出生那一年建立的,是师父送给我们两个的礼物。他说师父最疼我了,他们在海岛边上捡到了我,然后就在那里安了家。
师兄说师父身体不好,但却总是抱着我,带我到处去玩儿。每当师兄在礁岩上吹着海风勤学苦练的时候,我就坐在岸边,看师父抓鱼。
师父说我是女孩子,不要像他一样扛着把长刀劈来砍去,他说我要用剑,那样才好看。所以,他还亲自给我编了一个剑穗。
可惜,师兄跟他老人家学了刀,不会教我用剑,我到现在也没用上那剑穗。”
话音渐渐止住,越千歌好像讲完了,又好像不知该继续讲什么了。屋子里安静片刻,她问道:“尹凉,你睡着了?”
“没。”尹凉轻轻应了一句,他声音低沉,淡淡道:“你师父真好。”
“是啊。”越千歌眉开眼笑:“我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忽然想到了什么,越千歌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她只能看到尹凉深刻的侧脸。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冲撞着,又好像只是在浅浅地挠她的痒痒。
越千歌将腰上挂着的剑穗扯下来,犹犹豫豫地放在枕头中间,她对尹凉说:“我能把这个给你吗?”
尹凉看那剑穗,有些年头的东西了,那上面的珍珠装饰都已经蒙上了岁月的痕迹,却被一双手摩挲地充满了温润的人情味。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要给我?”似乎不太相信,尹凉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嗯。”越千歌鼓足了勇气不移开视线,她紧紧盯着尹凉,有些迟疑地问道:“尹凉,我……我能真的喜欢你吗?”
沉默、热、空气中充满了鸣虫的聒噪。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修长的手拿过了那条剑穗。尹凉转过身去,声音从被子那头闷闷地传来:“那你可不许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