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软红尘》川穹半夏

10、师父

　　“你怎么不先告知我一声？”越千歌抱怨道：“我还以为真有什么少年捡了刀，还觉得可能是骗局。”

　　被唤作师兄的人咧嘴一笑，满不在乎道：“信鸽一来一回要几天，我嫌太麻烦了，正好也有意要见你一面，想着听到断情刀的消息你肯定会来。”

　　“那鸽子呢？”越千歌对于这个解释还是颇有微词。

　　“吃了。”

　　“什么？你！”

　　“哈哈哈。”男子一张大手豪迈地拍了拍越千歌的肩膀，大笑道：“开玩笑，开玩笑。”

　　越千歌难得吃瘪，她们这好耍小聪明、喜欢拿人开涮的毛病可能是门派特色。被师兄这么一闹，她也没有刚刚那么紧张了。

　　越千歌环顾四周，此处偏僻幽静，如果不是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师兄，看着倒还真有点渗人。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越千歌忧心忡忡道：“你在台上杀了李光旭，我辛苦做下连环杀人案就被你给打断了。”

　　“我忍不住。”师兄浓眉皱起，沉声道：“我看见他那张脸就忍不住要打。”

　　是了，二十年来日日夜夜萦绕心头的恨意，怎么可能收放自如。师兄眼中聚起幽暗的冷光，刚碰到越千歌的爽朗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煞气。他看向眼前的女子，眼中竟满是责备：“再说，谁要你做什么连环杀人案？”

　　越千歌身形一怔，叹了口气，她看向皎洁的月亮，那月亮莹润饱满，清光洒遍大地。她不服气道：“杀人容易，沉冤昭雪难。师兄，我们急不得。”

　　“就是要说这个。”师兄突然开口，“我叫你来就是想要商量沉冤昭雪的事。”

　　“怎么？”

　　“师妹，我准备收网了，地点就定在南境。”

　　闻言，越千歌悚然一惊，她不太明白：“可是，我们才刚刚开始啊，我初入江湖两个多月而已，你说要收网？”

　　“没错，你是初入江湖，但是我已经准备了一年之久了。这一年，我不断放出断情刀的消息，终于令这把虚假的妖刀闻名于世，现在我又创下了大好时机，将江湖中人悉数聚集于此，师妹，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师兄深深地看向越千歌：“至于你，我本来就不希望你过多牵扯进来。这种事，到底不磊落……”

　　越千歌眼角红了起来，她开口，声音压抑：“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千歌，听师兄的。我本来就不同意你离开门派，那时候你刚出生，什么都不知道，你心里不应该充斥着仇恨，你还有……”

　　“师兄，我知道了。”越千歌低下头，她双拳紧握，声音闷闷地：“你永远把我当小孩儿。”

　　“哎！师妹！”师兄拧眉叫了两声，可越千歌却赌气一般，不管不顾地跑了。

　　这后山远离营地，又僻静，想必不会出什么事。师兄叹了口气，就由着她去了。小时候还好管些，不听话就打两下。可是越千歌愈发出落成大姑娘了，他这个做师兄的也就不好管她了。

　　看着越千歌越跑越远的背影，师兄心里颇有些怅然若失。

　　这边师兄妹闹起了别扭，但他们不知道，在两人刚刚碰头的时候，这后山的山洞中也悄悄地进行着另一件事。

　　一身黑衣打扮的人在乱葬岗边找到了李光旭还新鲜的尸体。他一把匕首从胸膛剖入，串出一颗心脏来。

　　尹凉盯着这颗心脏，忽然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像是把腹内不多的食物反抽上来一般，他转头吐了个昏天黑地。

　　待到再也没什么东西可吐，他随意抹了一把嘴角，提起那颗早已冰冷的心脏，缓步踏入了后山山洞。

　　“回来了？”一把嘶哑诡媚的嗓子，一句令尹凉浑身颤栗的话。

　　尹凉低着头道了声是，接着便双手将那颗心脏奉上。

　　那人坐在高处，冷笑一声将心抓过来，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尹凉半晌，忽然仰头举手，用力一捏手中的肉球。

　　他大张着嘴，噗嗤一声，将里面残存地几滴血液挤进了嘴里。

　　他如同一个嗜血的恶鬼，双眼泛着诡异的红，就连舌尖也被血浸得殷红，贪婪地舔舐着嘴角。

　　他坐在高处，一双腿不协调地耷拉着，已经萎缩多年。

　　喝完了血，那残废还有些意犹未尽，砸吧砸吧嘴开始啃咬那颗被捏烂的心脏。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声。

　　熟悉的恶心再次顶了上来。尹凉紧绷着身体想要忍住，但很快被胃里翻腾的感觉搅得溃不成军。他脸色骤然苍白，猛地干呕了一声，吐出一点稀薄的酸水来。

　　这一声干呕之后，山洞里寂静了。

　　嚼着心脏的人缓缓抬头，阴森的眼睛如同钩子般盯着尹凉；“你嫌我恶心？”

　　尹凉咬着牙挤出一句：“徒儿不敢。”

　　“呵哈哈哈。”低沉的冷笑在山洞里回响，直叫人汗毛倒竖。那残废下巴前伸瞪大了眼睛，他拨弄着手中的念珠，厉声道：“跪下！”

　　“呃！”尹凉应声而跪，膝盖直直磕在了地面。

　　残废眼角神经质地跳动几下，他挑起一边嘴角阴测测道：“我是不是太久没教训你了？”

　　山洞里吹着贯堂风，吹得尹凉无端打了个寒颤。他的目光渐渐变得不甚清明，身形摇晃两下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残废面前，走得极慢，好像内心抗拒得很。残废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得仰着头才能看到尹凉的脸，他看着尹凉姣好的面容，看他高大的身材，看他匀称修长的四肢，渐渐地，他的目光中染上了怨毒。

　　残废从怀中掏出两个瓶子，一个红色的，一个绿色的。他优哉游哉道：“今天吃哪个呢？”

　　尹凉眉头微皱，却无法抗拒，伸手拿了红色那瓶。

　　“哦，今天你想吃断肠蛊。”

　　一粒药下肚，尹凉瞬间清醒过来，可也随之难以忍受地摔倒在地。

　　看着徒儿双手颤抖着扒住地面，身体反复地弓起又跌落。残废舒心地笑了。

　　“尹凉，我辛苦栽培你这么久，你居然敢恶心我。好，今天你就吃了这断肠蛊，断肠蛊，断人肠，你今天就给我好好反省。”

　　“师……父……”尹凉侧躺着蜷缩起来，没一会儿就痛得一身冷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按住肚子，眼前一阵阵发黑。这断肠蛊也不是乱起的名字。是真的能将人的肠子坠断。

　　可是，尹凉的师父更有手段，他虽是残废，但研究些邪门歪道颇有一套，偏偏能吊着你不死，反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尹凉开口，声音都在发颤，他央求道：“师父……徒儿……没……有……”

　　“哼，我叫你以后都不敢有。”残废目光冰冷。他甚至拍打着自己那双废腿哼起了歌。

　　“啊……”尹凉咬紧牙关，不再开口了，他明白，师父一旦这个样子，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一直放任尹凉在地上折腾饿了小半个时辰，这残废才颇为纡尊降贵地将一粒解药扔到尹凉身边。

　　此时，尹凉已经痛得神志不清了。他看不清东西，只凭着听力在身边摸索了一把，抖着手吞下了解药。

　　“你今晚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恶心。”残废慢悠悠道。

　　尹凉闻言倒好像轻松不少，只是，他两次撑起身体却都因为手脚软得厉害而跌倒在地。

　　“废物。”师父咬牙切齿，再次拨动念珠。尹凉摇晃两下突然站了起来，接着步履踉跄地出了山洞。

　　看着尹凉离开，残废一双眼中满是凶戾，他朝地上唾了一口，骂道：“兔崽子。”

　　另一边，越千歌一口气跑到了一条小溪边。她过不去，就在溪边坐着，赌气地将石块狠狠扔进水中。

　　石块渐起水花，扑通扑通地，越千歌越听越心烦。她闷头抱着膝盖，忽然觉得特别委屈。二十年来的辛苦练功委屈，二十年来的同仇敌忾委屈，初入江湖委屈，自作聪明地杀人更是委屈！

　　她也想，她也想做点什么啊！

　　一不留神，她就这样闷在膝头哭了起来。四野幽静，衬得她呜咽哭声如怨如诉。

　　忽然，越千歌敛住了声音，她屏息，只觉得有人在靠近。这人似乎武功低微，步履沉重，脚步虚浮。

　　她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不远处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地挪动着，是一个人。

　　越千歌心头一凛，登时回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两个黑衣人，还是趁着没有暴露赶快溜走吧。这样想着，越千歌悄悄起身。可是下一秒，那人突然重心不稳地软倒下去。

　　越千歌见状心乱如麻，她想去看看。可是，这个时候她不能乱来，自己到没什么，但万一拖累了师兄，打乱他的计划……

　　这样想着，她压下一探究竟的愿望，准备悄悄回去了，就当……就当没见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