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副番外 妩欢 ...
-
他躺在地上,脏兮兮的,像是被丢弃的小狗,等着一场干脆利落的死亡。
我把他救回去。
他一开始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等慢慢地熟悉之后,他便开始同我说话,虽然话不多,但总归比刚救回来时好些了。
我问他:“你从哪里来?”
他摇头。
我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没有名字。”
我说:“那我给你取个吧。”
他点头。
那时我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宁乐公主,父皇疼我,皇兄们疼我,我高高在上,飞扬跋扈,救他只是一时兴起,给他起名更是随口一说。
于是我很快就忘记这事,他也不问。
直到父皇大寿,乐师来宫里奏乐,他一脸痴迷,我瞧见了,便道:“你喜欢?”
他有些羞涩:“很...很好听。”
我便让他跟着乐师学琴,他高兴地很。我正巧回忆起之前说要给他取名的话,便道:“拜师得要个名字才成,你便叫楚曲笙吧。”
一开始并不是“笙”而是“生”,取意是“因曲而生”,但后来觉得这“生”太俗气,再加上乐器都是草木之类做的,后来写给他时便加了个竹字头。至于这个楚,则是因为我们的皇姓是楚。
自从他拜师后,回来便会给我弹,我每次都会说:“真好。”
我说的是真的,因为他学的很快,只是坐在那里,便隐隐有了那通身的气质。看他弹琴,听他弹的琴音,都是一种享受。
所以喜欢上他,也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事。
少女的心思那里会有那么复杂,喜欢一个人也不会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何况我那时被养成了一只金丝雀,我在金子做的囚笼里耀武扬威,以为自己是百鸟之王。
我对他说:“等我长大了,我就跟父皇说,让你当我的驸马。”
他顿时红了脸,他说:“公主....我们身份相差太大....”
我一脸豪气:“你放心,我爹最疼我了,他绝对会同意的!”
他便不再说话,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奴...奴会保护殿下一辈子。”
我说:“你既然是我的驸马了,就不能自称奴了,你要叫臣妾。”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便加道:“是....臣。”
他说:“臣,会保护殿下一辈子的。”
我确信他肯定有点喜欢我。
但他不说,喜欢让我猜来猜去,我也不甚在意,反正未来还有那么长,总有一天他会向我敞开心扉。
可我没有等到了。
之后的事情我不愿去回想细节,也难以启齿描述那些细节。我只是没有想到,疼我的父皇,皇兄们是如此地恶心,他们就是一群怪物,枉顾人伦常理,如同披着人皮的禽兽。
父皇说:“你才那么小,就跟你娘那么像。”
我娘,据宫里传言,在我刚出生时同别人私奔了。但有些传闻说,我娘是被我父皇抢入皇宫的,之后被强占了才有我,再然后疯了,疯了后依旧被我那禽兽父皇强迫,甚至我的皇兄们也加入其中,最后她终于跳井自杀。
这个传言是很隐秘的传言,之前我不信,我仁慈的,温柔的父皇与皇兄们,怎么可能那么禽兽
可他们就有这么禽兽。
他们甚至抓来楚曲笙——我们之间的事根本瞒不过他们——他们当着我的面贯穿他,然后互相评头论足他的滋味,然后他们开始怂恿他,他们说:“你现在就可以来尝尝当驸马的滋味了。”
他的眼神很空洞,他真的这样做了。
他们问他是什么滋味,他说:“yin妇的滋味。”
他们便哄然大笑,新的一轮痛苦开始了。
那好像是漫长,没有尽头的苦事,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但你永远都痛苦。你祈求上天,你在心里念着我佛慈悲都没有任何用,迎接你的是黑暗,而你等不到黎明。
但这只针对我,楚曲笙很快就得到了解脱,大概他实在是不如我得劲,或者他们占有他只是为了在心理上侮辱我。
楚曲笙来给我喂饭——我那时已经崩溃了,我说:“救救我,曲笙,救救我。”
他把饭喂到我跟前,声音没有变化,他说:“吃饭吧。”
可我不放弃,我抓住如同溺水的人,抓住唯一可以让我活过来的稻草,可我忘了,抓住了又怎么样,我除了带着稻草一起下沉,别无生还。
我后来渐渐绝望,接着是麻木。我开始想起我那从未谋面的母亲,我一遍一遍猜想她当时的心情,想到最后,我终于明白了,那就是去死。
于是楚曲笙再来的时候,我不再求他救我,我说:“杀了我吧。”
他说:“吃饭吧。”
我僵硬地吃完饭,我想,我不用去寻死,没准哪天我就真的死了也不一定。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拒绝我。我不明白,我明明不再勉强他救我,我只是求他杀我,这样很过分吗?
....好像,真的很过分。
好在这样的日子真的走到头。楚曲笙把我救出去了。
在从那群怪物中逃脱后的第五年,我杀了那群怪物,我阉割了他们,看着他们在我的脚下如同蝼蚁一般颤抖,我莫名地兴奋,我看着他们想叫又叫不出来的样子,大仇得报的畅快感蔓延到我的四肢百骸。
我变成了怪物。
我一边唾弃着自己,一边又沉沦在这样的快感里。晚上我做梦,扭曲痛苦的人脸,可我一点都不怕。
我害怕的是楚曲笙。他是唯一让我害怕的人。
他的实力不知道什么时候渗透到整个王朝,他权倾朝野,纵容我的一切暴行,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他一概只道:“只要陛下喜欢就好。”
可我喜欢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年少时什么都能让我轻易喜欢,可现在,我什么都喜欢,什么又都不喜欢。
我看着他,他已变得陌生,他让我手刃那群怪物,让我登上帝位,即便我惹怒各大贵族,即便他们联合起来逼宫,他都能轻易解决,他如同望不到底的深渊——这让我害怕。
尽管他说,我只吞噬你让我吞噬的人。
他握住我的手,语气温柔:“陛下,我会保护你的。”
我微笑着,手却忍不住颤抖。他说:“陛下,你冷吗?”
我说:“不冷。”
我又做梦了。梦里回到五年前,他把我救出来,眼神温柔地能滴出水:“殿下,我来迟了。”他将我安置在一个地方,每天派人照顾我,我那时还未从一场噩梦中缓过来,因此未曾注意到一切的不正常。
他瞒过了我那只手遮天的父皇,将我安置在这里,然后四处求医,把我治好。
他成功了。
我恍若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醒后,他温柔地问我:“殿下,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要杀了他们。”
他说:“我陪你。”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穿透层层的红瓦壁墙,一股脑地钻进我耳朵里。
如今我终于摆脱他了。
我让他前往北国,去寻找我从梦里听说的人——是的,梦里。自从我好了之后,我就会做梦,梦里总有人同我说话。
它说:“让他去酒仙那儿....”
我问它:“酒仙是谁?”
它说:“在北国长安街有一个酒仙,她会酿一种名叫美人醉的酒,喝了后能让人忘记他最爱的人。”
我听从它的话,收押了楚曲笙。
他说:“我爱你。”
我不受控制地朝他大喊,仿佛心里有许多委屈一样,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委屈。
或者说,那不是我的委屈,而是“它”的。它在我的脑海里哭泣,它怒吼着:“你说你爱我?你怎么不带着你的爱去死!”
他说:“对不起。”
然后它忽然就安静了。
最后它轻声说:“忘了我吧。”
而我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我伸手去抹,一手的血。
楚曲笙走了之后,他的势力一夜间消失,叛军一举攻破城池,直逼王城。
而我却一点也不害怕。
我细细地给自己涂指甲,艳艳的红色,如同血一样。
忽然,啪嗒一声。
一块腐肉落在我的手上。接着又是一块。
我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仿佛大彻大悟一般。
我已经死了。
在楚曲笙“救”出我的前一年,我因为流产而死,死不瞑目。
他们叫楚曲笙把我扔掉。然后他抱着死去的我一直哭,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都死了。
然后他不知求了谁,把我变成活尸,只是活尸的我满心只有仇恨,只剩下那刻在血液里的残忍。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群怪物看到我时那样颤抖,因为我已经死了。他们的舌头被割去,双手被剁掉,所以无法告诉我这一切。
我也终于知道“它”是谁。是藏在我心底,对他深深的爱恋。
它应该对他又恨又爱,可它最后释然了。
它说:“我早该死了。不要再拖累他了。”
我说:“是的。”
腐肉不停地掉。
好在大火很快就扑了过来,它们舔舐我的身体,发出滋滋滋的响声。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痛,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它说:“我想听凤求凰了。”
我终于想起来了。猛地冲到铜镜前,拿起眉笔,想给自己画个眉。
可铜镜里只有一具白骨。
大火席卷而过,眉笔从我的手中滑落。
我想起当年,在我们两暗搓搓地在一起后,他弹了一首凤求凰,然后含蓄地说:“你的眉画的很好看。”
他的脸被火舌舔过,所有的一切都变成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