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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地春【5】 ...


  •   其实在长野眼中,布洛这样的少年人才真是一日一个样。

      身量不停拔长不说,异族血统的特征也愈发在少年的脸上展现。

      少年就像初初长开的花苞,鲜嫩饱满。

      只有圆圆的眼睛不变,还是那样澄澈。

      布洛十一岁时第一次亲手给长野做了一个礼物。

      他用他猎到的第一个猎物的骨头给长野做了一个骨哨。

      他笨手笨脚的,做得很粗糙。但长野没有取笑他,只是好好地用绳穿上戴在了脖子上。

      其实马队自己也有传信息的短笛,这个骨哨倒是没有发挥作用的余地。但心意远比礼物本身珍稀得多。

      长野不知道,布洛其实很少像族人一样去捕猎。

      他是族里预定下一任的祭司,要学习的知识很多——包括祭司一职的责任与规矩——而老祭司年纪也大了,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即便他不明白为什么。

      无忧无虑乃至于千娇万宠的童年过后,布洛不得不与同龄的玩伴走上了不同的路,生活也被困在了一隅之地无穷无尽的训练里。

      兴许不同的路自然有不同的不得已,但布洛仍然会因为被困住的逼仄感而憋闷。

      人的性格千差万别,愿望也各不相同,但多是不能如意的。愿望之所以成为愿望,也是因为它超脱了生活的局限与万般无奈。

      每个少年人或许都要经历这样的碰撞,在碾压与粉碎中重塑肉身,睁开眼睛来看这个人世。

      布洛是刚长出了爪子的年轻野兽,满怀憧憬与野心,以及对所有自己已知与未知的好奇。

      他想要抵达这个世间的每一个角落。想留下脚印。想以自己愿望的姿态自由奔跑。

      他相信自己可以大展拳脚。他相信自己可以拥有广阔的风景。他相信自己什么也可以做到。

      他不甘心。不甘心沿着一条他一无所感的路无知无觉地走下去。不甘心什么也不做就接受这样困于一隅的人生。

      有时他会想,长野如果带他走,无论天涯海角,他都会跟着他。

      可他的世界那么小,天地之外不过一片沙漠。

      他不清楚他所希冀的是怎样的一条路。

      在他的想象里,那条路可能是浪迹天涯,可能是繁华锦绣。他对这些连概念都没有,但这不影响他的渴望。

      于是,在布洛十四岁那年春天,他骗着祖父,骑着马和长野走了。

      长野以为他只是想出去玩,还和他反复强调了没什么好玩的。

      布洛也没有转变主意地跟着他走了。

      他们深入戈壁,途径沙丘。布洛挺适应这样的生活,环境也不用说,更是熟悉。虽然这些都与他想象的没有什么关系,但他仍然觉得快活。

      他就像被放生的鸟,觉得外面的天空无一不好。

      慢慢地,他也看到了从前长野未曾与他道明的那些事物。

      路上的艰难险阻自不必提,更多的是一路上充斥的钱帛交易的繁琐、焦头烂额的忙碌以及各种不得以的无奈。

      长野不曾让他见过自己点头哈腰、狼狈不堪的样子,但是布洛仍然隐隐窥见了自己尚不理解的、想象之外的世界。

      虽则如此,但是有长野的照料,布洛自然不必为生计操心,总归还是拥有对外面天地的饱满的期待。期待马背上潇洒的驰骋,期待长野口中的满目繁花。

      独属于少年的期待。

      每个晚上,他们都会像从前一样靠着入睡。布洛第一次走那么远,总是怀揣着兴奋,有说不完的话对长野说。

      有一回,布洛想起小时候的事,问他,你们那里长花吗。

      长野说,也长,但是不如长安长得多,那里春天遍地都是花。

      长野以为布洛是好奇,讲得很详细,将自己见过听过的花全都描述了一遍。

      布洛侧着头,专注而欢喜地看着他。

      长野说着对上了他的眼睛,愣了一下,不自在地撇开了眼。

      布洛又问,长安在哪里,那里的春天和这里不一样吗。

      长野听他这样问,一下子心里隐隐发酸,细细地跟他讲了他印象里的繁华与温煦,生机盎然、热闹非凡。

      长野其实不确定长安是不是这样的,他去那里每一天都忙得厉害,也没有什么时间出去游玩。

      他在和布洛讲的时候,下意识想起的其实是那年冬天看的社戏。那是他觉得最温暖的地方。

      布洛很认真地听着这个对于他而言陌生的世界,很认真地想,以后一定要和长野去看看。

      那是他不曾拥有的春天。

      那晚的月亮很亮。其实沙漠里的月亮一直很亮,但这是布洛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去看。

      布洛在长野的声音里闭上眼,觉得梦里也有那样快活的岁月。

      柔柔的月色依着薄薄的眼皮渗进梦里来。很美。布洛后来记了很多年。

      他们看过边山巍巍无涯远,也见过马关青青连天阔。大漠无岁月,风吹万里去。

      在长野看来,一路再好,也是要回家的。

      回到犁罗的前夜,他们又头碰着头地依偎在一起。一个早就习惯了,一个是心存依赖。

      布洛向长野撒娇地问,你能带我去看看长安吗。

      长野笑着摸摸他的头,哪有这么容易啊,你就是去凉州也得有入城的文书,何况是长安。再说了,你不用回家去吗,不怕祖父担心你啊。

      布洛扁扁嘴,他也想家啊,但是想念归想念,却不想一直困在那里,无趣得很。

      布洛说,我不想回去。

      长野惊了一下,问,怎么啦。

      布洛埋怨道,我想出去外边看,祖父却老是说什么不符合规矩,要我穿大袍子,坐在祭塔上面背书,可热死我了。那些念词还好难念的,我背不下来祖父还要打我的手板心。要不就让我背医书,还要采药分药,弄得我头都昏了。我打个瞌睡,还要挨鞭子……

      一开始长野还一边听一边笑,听到后面却愣住了,回想起年幼被师父训教的时日。

      怎么可能不苦,怎么可能不委屈?又累,又疼,瘫倒在地上的日子暗无天日。不过是因为知道那是唯一的出路,所以才无怨无尤。

      长野拍了拍布洛的肩,劝慰道,祖父是为你好,你也要懂事,不能总想出去玩嘛。

      布洛不高兴了,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委屈地背过身去。

      长野好笑地推推他,生气啦,真是小孩子,唉,你长大就知道了。

      布洛不服气,但是又心存希冀,犟着脖子问,你真的不能带我走吗。

      长野又心软了一下,哄他,等你长大了嘛,我就带你去,想去哪里都行。

      布洛知道他在哄自己,不情不愿地想,我又不是小孩子,成天就想着出去玩。

      两人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临睡前布洛想问,如果有一天他长大了,要怎么告诉他。太困了,终究是没问。

      长野看布洛青涩的侧脸看了好一会,笑了笑,突然很想把自己的什么东西送给他,然后翻出了一把贴身的匕首,塞进了布洛的小包袱里。

      第二天,长野终于是把布洛送回了犁罗。日头还早着,长野也就没进寨子,只是在巴卡哇湖和布洛分别了。

      状况没有像布洛的孩童时期一样难舍难分。长野心里还颇有些失落,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回头看。

      烈日下波光粼粼的湖,像沙漠纯洁的眼,布洛就一直站在那里眺望着。

      他见长野回头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挥动着手臂大声地呼喊着什么。

      长野心里也忍不住高兴,将颈上挂着的骨哨叼进嘴里用力一吹。哨声直上云霄,仿若应和。

      布洛刚回到自己的帐营里,就见到了按拓,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迎面就遭了一拳。

      按拓这些年常常在外锻炼,身材高大。布洛被他一拳打得倒在地上,人都懵了,正要开声发火,就听见按拓带着哭腔的怒吼,你知不知道祭司帕旺都病倒在床上了。

      声音万钧而坠,击中了布洛的头,耳畔嗡鸣不已。

      布洛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怎么会呢?肯定是假的啊!祖父甩得动鞭子,抬腿踹他时从不留力,身体硬朗得能把他揍趴下。怎么会、怎么会……

      按拓没有重复,只是含着泪看他。

      布洛对上他的眼睛,好像突然被惊醒了一样,慌不择路、手脚并用地冲出了营帐。

      布洛连滚带爬地飞奔而去,身后是他一去不回头的少年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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