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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地春【6】 ...

  •   布洛记忆里的祖父的脸总是罩在祭司袍里,看不清眉目情态。

      其实祖父并不是一直穿着袍子。无论他穿不穿袍子,布洛都不能明白他,不知道他的喜悲,更无从知晓他的心绪。

      这个将他一手带大的老人,是他熟悉到只听足音都可以认出的人,也是他陌不相识的人。

      在他知事以来,祖父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祖父从来都板正着脸,生气也是这样,高兴也是这样。布洛甚至怀疑祖父根本连生气高兴这种情绪都没有过。

      祖父是严厉的,说一不二,要罚布洛鞭子就能把他抽开花,说跪半天就是半天一刻钟也少不了。但是他罚布洛的时候,脸上还是那个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责难。永远是那样。

      祖父在任何时候都是庄重的,无论是站在祭塔之上,抑或是守在营帐帘边。布洛从记事以来,都未曾跟他拥抱过,更别说亲近了。

      布洛幼时哭闹不止,祖父也不会哄,不会唱歌谣,不会讲故事。他就坐在布洛的床畔,有时细细地看着布洛的小脸,有时只是定定地看着帘外一成不变的戈壁。

      布洛有时觉得祖父就是对着草药都比对他有耐心。

      祖父在布洛心里是一个怎样的形象呢?不会是宠溺的。也不是唠叨爱操心的。严厉但不爱教训人。自然也不能算是冷漠的。庄严而强大,却不是可依靠的。

      他就像一座高大的山,远远地矗立。有时会重逾千钧,有时也会遮风挡雨。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只是远远地看着。永远高耸入云,难辨阴晴。

      布洛有一些刹那会看进他的眼睛里,隐隐触碰到山上嶙峋的石块和幽深的洞穴,但祖父好像从来都不愿他去往那些悲恸的过往岁月,所以从来不向他言语。

      布洛趴伏在祖父的床前,往事浮光掠影而过,猛然泪眼婆娑。

      祖父有些虚弱,但神智清明,看他来了也只是浅浅地点点头,并没有更多的责难。

      族里没几个会医术的,照料祖父的是祖父的几个徒弟。布洛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陪祖父坐一会儿。

      布洛离去后,在门外撞见了专门等他的按拓。

      祖父卧病在床倒与布洛出走没什么干系,早在布洛走时长野就托了口信给祖父了。

      按拓和他说,几日前按拓那帮外出打猎的族人中有几个被猎物抓伤后发起了高热,眼看就要不行了。祖父为了救治他们几天几夜未曾合眼,还跋山涉水地去其他族寨找寻草药。最后几人的病情是稳定下来了,祖父却病倒了。

      犁罗人视族人为同胞兄弟,按拓感念祭司的倾力救治,更是心疼不已,对不争气的布洛难免大动肝火。

      面对按拓的责怪布洛倒是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低头受教。

      自此之后,布洛也慢慢开始分担祖父的事务——主要是祖父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没办法再事事兼顾。

      布洛对一切都陌生无比,很多时候都会手忙脚乱、不知所措,但无论他是否适应,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布洛一边飞快地吸收着各色知识,一边也磕磕绊绊地做事。

      布洛十五岁的时候,接受了来自祖父的祈铃。

      犁罗的习俗,年满十五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会在那年冬深月满之时参加特定的成人礼,接受家中长辈的祈铃。祈铃寓意着少年们带上风沙磨砺而出的铃,承接长辈们殷切美好的祝愿,就会从幼小脆弱的身躯里,糅粹出祖先庇护下坚毅而饱满的生命力量。

      小时候,布洛总是很企盼拥有属于自己的祈铃,还曾为此哭闹。婶婶姨姨们就哄自己,说第一万片雪花掉入犁罗的时候,他就会接过铃铛,然后长大成人。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多个冬天了。

      祖父给布洛授铃的时候,注视了他很久,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了他的爹娘。二十年前,我给你爹授过铃,如今也给你授。

      说着,将祈铃系在布洛的项上,然后难得地抚了抚他的额头,道。布洛,你长大了,要承担起你的责任了。

      布洛点点头。他知道,他从那天就知道了。

      布洛的成人礼几乎是没有遗憾的,除了没能见到长野。长野其实很久没来了,但仍托人捎给布洛一只他亲手打造的刻着花朵样式的手铃。

      布洛收到礼物的时候很高兴,但是不会写字,也没办法给长野写信,只能托了口信,干巴巴地道谢,说自己很喜欢。

      他没有想过,那就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通信。

      时日飞逝。

      成长是一种难以衡度而不可逆转的变化。就像一块又一块石头的叠放,石头本身没有区别,但它们的叠放最后却能铸造不一样的山脉。

      这些石头有的被布洛踏在了脚下,有的被放在了身上。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

      布洛跟着祖父做事已经有不短的时日。他也有许多年没见过长野了。他头两年还以为是长野有事脱不开身,便想着再等等,对方迟早是会来的。

      等着等着,布洛好像也就习惯了。习惯了活在自己自幼生长的这块弹丸之地,没有再想过所谓的驰马天涯。在淡忘少年愿景的同时,少年时期神秘而亲密的友人好似也注定一并遗失在回忆里了。

      没有人会长久徘徊原地,没有人可以永远少年。何况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承诺。

      布洛愈长大便愈明白这点。

      幼时曾无比困惑的问题,他以为长大就可以解决这些问题。其实不是的,长大只是让他不再在意那些困惑而已。因为他已经明白有些问题就是无解的。

      长野的人生,无论是广阔天地还是迫不得已,都和他这个血脉种族语言都不同的人是没有关系的。所以无论他怎么长大,他们都注定渐行渐远。

      长梦早就散了,只不过是他迟迟不愿醒来罢了。

      那年冬天,布洛祖父病重了。

      布洛四处奔波,为了寻找良方跑遍了大漠,还托按拓前往中原寻找草药。他自己不能走远,族里就他一个人得了祭司的衣钵,不得不盘桓在大漠深处,无论如何焦灼难安都不得远飞。

      最后祖父还是阻止了布洛堪称徒劳的忙乱挣扎。他又躺在那张床上,气力微弱地抚摸布洛的发顶,一如既往地平静地跟他说。我活了很久了,足够久了,是地母来接我了。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垂垂老矣之人独有的浑浊。浑浊不代表脏污,只是因为参杂的颗粒太多,色彩太斑驳,所以在波澜起伏之间会有无法辨认的知觉。

      他用那样浑浊的眼睛,那样平淡安然地看着他,有一种很矛盾的圣洁。

      布洛用一种极其刁钻的方式认识了祖父一直言传身教却始终未能领会的东西。

      祖父还是违背了布洛的愿望,走下了病榻,和过往的几十年一样,寻常而沉默地操劳着。偶尔他也会在因病弱而不得不暂歇的间隙,如常地向布洛传授着经验与知识。

      其实布洛已经听得可以背下来,但他也还是这样仔仔细细地听着。

      祖父穿着那件穿了许多年的厚重的袍子,倚在几子旁,和他讲着一种疫戾的病征。状类风邪,天寒易发,染疫者持续发热,体虚冒汗,咳呛不止,严重者神志昏迷,口不能食……

      说着,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

      布洛抬头看向他,望进那双眼里,那一瞬间他好像被什么窒住了口息,陷进了一些温柔的松散的暖煦的而淹没他的东西里面。

      很重,很闷,有一刹那他以为自己要被埋掉了,肺腔徒劳地痉挛着,但是没有挣扎的余地。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那片死里逃生的流沙地,最后,沙子没过他的嘴巴时,他已经说不了话了,就那样沉默地目睹一切。

      他现在也沉默地目睹着一切。

      他第一次见祖父笑起来。原来他笑起来长这样。

      他笑着叫唤,库玛,你来了。

      库玛是布洛父亲的名字。他将他认成了他的父亲。

      布洛突然掉了眼泪,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但是那两滴眼泪来得很突然,他毫无防备地被打破了。

      他把祭祀法礼全背熟了,但更好的是他的医术。然而,他依然什么也做不了。

      祖父又喊,库玛。

      布洛低低地应了一声,不用刻意模仿,他的父亲离去时也比他现在大不了多少。

      祖父突然身子前倾了一下。布洛感觉到一种很温柔很松散很暖煦的像沙子一样的东西裹住了他。

      他听到他祖父说,你看,库玛,你看布洛都长那么大了。

      然后布洛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拥抱,一个他从来未曾获得的拥抱。

      祖父拥抱他的手臂抽动了一下,他好像认出他了,又说了一句,布洛,好好的,好好的。

      一个人弥留之际会看见什么呢?是故去的亲人,刻骨的爱人,还是别的什么牵绊的人或东西呢?

      布洛不知道答案,但他听族里的长辈说过,尘埃落定的深处,是终生执念最后萦绕的地方。

      祖父也不会再告诉他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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