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大地春【4】 ...
-
少年骑马而来,逐风追沙。掩面的白巾随风飞扬,与他浓密的鬈发交缠,猎猎作响。
长野远远看见,高头大马,少年恣意。
布洛坐在马上笑,眼睛弯成一泓碧潭,又亮又澄,露出白白的牙齿。长野甚至能看见那孩子气的小虎牙尖尖。他兴奋不已地向长野呼唤、挥手,很快乐的样子。
这是长野与布洛相识的第五年。
说来也怪,他们语言是半通不通,年纪也差了不少,按理是玩不到一块去的。但长野纵着布洛,实在是千依百顺;布洛又最最喜欢这个专属于自己的神秘的友人,二人竟也莫名其妙地亲密了这些年。
从前但凡长野的马队来了,布洛便是欢天喜地地去迎。那是布洛的好日子。
长野会陪他去打野食,将猎物拎回来烤好调味,像幼时一样耐心地用刀片好递到他嘴边。
长野会和他玩幼稚的赛马游戏,还小心翼翼地只赢他一点,他从来发现不了。
长野的怀里有拿不完的有趣玩意儿,布洛没见过的中原吃食、新奇的玩具还有长野自己画上了各种图案的小木片。
长野会在布洛受祖父罚的时候逗他开心,给他擦眼泪鼻涕,叮嘱他要听祖父话。
长野会像小时候一样抱着他睡,被窝里总是暖呼呼的。他会半是汉语半是犁罗话地同布洛讲中原有趣的故事、好玩的东西,借着月光和他比画。他会用布洛听不懂的歌谣哄他睡觉,梦里全是长野所在那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长野走路永远都会慢一点,眼神永远会分布洛一半,衣角、袖子和手掌也永远留给他。
兴许长野会的东西旁的人也可以会。但布洛从来也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才稀罕长野的。
布洛带了长野去看他种的苗苗。就在巴卡哇湖边上。
巴卡哇湖就在寨子旁边六七里外,湖边也有些草木。
某块沙石的下面埋了一粒布洛亲手种下的花种。种子是布洛从过往商队手里淘到的。他有一个隐秘而简单的小愿望。
他希望自己种一朵花。
种子吸了水,正卯足了劲儿地生出芽儿来。
布洛指着冒了个头儿的小苗,向长野信誓旦旦地保证,下次他来一定会看见花朵的。
长野知道这里的水土不适栽种花朵,但看着正在兴头上的布洛,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揉了揉对方的小脑瓜。
长野没有想到甚至没等马队离开,那颗苗儿就死了。
布洛知道后伤心得不行,眼泪掉个不停。
长野心里也有事,但看见布洛哭得这样难过,也实在舍不得,像小时候一样哄他。
他同他解释这花原就是种不活的,不是他的过错。
可布洛还是不开心。他年纪尚小,又没吃过什么苦,难免孩子心性。他还是舍不得那苗,原本都好好的,怎么说不好就不好了。
长野没办法,只能哄着他说这里种不活没关系,他在沙漠那边给他带。
其实凉城也没有多少花,这玩意儿也不好运,一个照料不好路上就要枯萎。但长野也只当哄孩子。
布洛听得他这样说才止住了哭,转了转眼珠子,要长野亲手种一朵给他。
长野自是无有不应。
马队回去后,长野却将此事抛在了脑后。实在不是他不上心,而是事情太多了。
先是师娘身体又不好了,吓得一家子人着急忙慌地求医,待入了夏方才好转。
后是师父因着一桩生意搏了位贵人青睐,搭了条路子上京谋生,便带上了戈今与长野开开眼界,进漠的事便交由桂实一力承担了。
等到长野再一次去到犁罗时,已经将近年尾了,他也有快一年没见过布洛了。
彼时布洛也正惦念着他。
他仍像幼时一样天天盼着他来,盼着看他给自己种的花。
可是,一月不来,两月不来,三月不来,他又想莫不是花没种活,他不好意思来见自己。
布洛想,哪怕就是一个芽儿他也会高兴的,他就是想让长野也给他种一回。
他听别的婶婶们说爹给娘辛辛苦苦地种了花,可惜后来冬天也还是枯了。布洛不懂,便问为什么要种花。婶婶们都笑了,说,因为你爹喜欢你娘啊。
布洛想,我最喜欢长野了,我也要给他种花么。
婶婶们又说,小布洛以后也要给姑娘种花哦。
其实婶婶们也是开玩笑,这里本就是种不了什么花的,但是年轻人相爱嘛,就是讲个心意,讲个稀罕。
但是布洛从来都将别人的话当真。他认认真真地想,为什么要给姑娘花呢,我要给长野。
可是他的花儿没活下来,他又想,大不了继续种,总有一回会开花的。
他会为长野种一百次花。他也想他给自己种一次。
可是,七月没来,八月没来,九月没来,布洛又想是不是花太难种了,所以长野才不来。
他想,没有花也没关系啊,他只是想见见他。
可是,长野还是没来。
长野来的那天,布洛特别高兴,围着他不停转圈,像只小狗看到久不归家的主人一样,黏糊糊的。
长野见他这样也忍不住高兴。
过了好久,布洛见他没有带花朵来,以为自己猜想无误,调皮地拉长了声音问,我的花呢。
长野愣了愣,什么花。
布洛还以为长野故意跟他使坏呢,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半天,才发现对方是真的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了。
布洛登时止不住的委屈,酸水似的往外涌,眼泪呼啦啦就下来了。
长野也懵了,还想问怎么了,手就被布洛一把甩开了。
那是布洛第一次和长野闹脾气。
布洛想不明白,只是委屈自己在意的东西,长野连记都没记。
他哭闹得很厉害,怎么哄都不行,长野又不明所以,身上被挠了好多印子,久了也来了脾气,直接转身走了。
长野一直都拿布洛当小孩儿看,也没多想,自然也不会真生气。第二天就又去哄,哪料这次布洛像是真气着了,怎么说都不通。
马队的事情也多,本来也不能留多久,长野实在是心力交瘁。结果到马队离开,他们也没再说一句话。
布洛知道马队走了万般舍不得,却又拉不下面子去送,委屈程度更是雪上加霜。他别别扭扭地想,自己一天想他八百回,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他,把他说过的每句话都嚼了又嚼。他恨不得让长野知道自己多想一直粘着他。但长野却好像一点也不会这样,一点也不会舍不得,一点也不会想他。
他想不明白,就跟玩伴按拓说了。按拓哪里讲得清,只好说,他是大人嘛,当然和我们这些小孩子不一样啦。
布洛不甘心,他想长大,想可以明白长野的心思,可是他也想一直像个小孩一样被长野宠爱啊。
可是,长大,从来也不由谁说了算。
长野走了以后,委屈渐渐变成了想念,生气渐渐变成了想念,连所有不解也渐渐变成了想念。
布洛想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
从前,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见不到爹娘。想不明白为什么祖父总是这么严厉。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跟别的孩子一样出去骑马打猎,而要在帐篷里反反复复地学那些晦涩难懂的东西。
现在,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和长野一直待在一块呢。
布洛有时会听不懂长野的话。但他只要看着他,就会像多年前拉住那只手一样,坚定不移地信任着。
哪怕长野也许并不在乎。
春夏交接时,长野又来了。这一次他带了很多的干花来。其实他一想到布洛从小到大兴许都没见过真正的花多漂亮,心里很是怜惜,早就不跟他置气了。但鲜花想运到这来也实在为难,只好奔走搜集了不少干花签子来送他。
布洛看见他就忍不住想要亲近,虽则还有些别扭,但还是把长野送的东西都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这件小事其实也就是两人间的小打小闹,谁也没放在心上,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感情还反而更好了,继续天天到处玩到处浪。
倒是随着布洛一天天地长大,过了调皮爱玩闹、心思稚嫩敏感的年纪,两人的相处也渐渐从孩子气变为了含蓄内敛。
布洛开始懂事了,一边跟着爷爷学巫医祭祀之法,一边也学了不少汉语,交流也终于摆脱了蒙昧的模糊。
长野要处理的事愈来愈多,看的人、见的世面也愈来愈多,奔波在路上的日子也愈发漫长了,轻易不能像小时候一样了。
虽则如此,长野每次去看这位年少相伴长大的友人,依然绝口不提辛苦为难的事,仍然依着习惯只讲那些有趣的、好玩的事儿。
长野沉默隐忍、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的少年时期,好像一场蒙上寒雾而微微刺骨的迷梦,缓慢而无可阻挡地消散着,只留下一些难以目睹的痕迹。
长野的眉眼也随着年龄增长而愈渐开阔、锐利起来,带上了性情中磨砺而出的豪迈与坚毅,仿佛一下与瘦弱的、不苟言笑的旧日光景划开了界限。
布洛久不见长野,对长野的变化更是敏锐。他很难去形容一个自己而言如此亲密的人的变化,何况对方比自己更为成熟年长。他只能感受到长野过往脆弱的挣扎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蓬勃的生命力、意气风发的野性。
就好像挣破了茧的蝶。
长野已经开始自己带马队了,可以自如地呼兄唤弟、勾肩搭背,板起脸来时又很能唬住人,慢慢地可以从容地指点东西、驰马南北了。
布洛重重复复地看着长野骑着马来,骑着马走。一年又一年,三年又三年。
春秋消逝,岁月无痕。
留有痕迹的是长野身上闯荡天南海北留下的强悍和成熟老练,骑在马上好像是每个少年年少梦想成为的盖世英雄。
布洛自然而然地从幼兽般的依赖和亲昵中,生出了少年的仰慕和崇拜。
他已经仰着头看了他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