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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地春【3】 ...

  •   一旬后,马队到达了下一个部落群。

      火把燃篝,人马喧嚣。马队又将一部分的货物卸下来,或以物易物,或钱货两讫。师父和族人说了两句,又同他比划了个手势。

      这里已经没有长野的事了,他牵着布洛的手往营寨中走。布洛好像有些好奇,但出奇地熟稔,并未展现出抗拒。

      长野想,他就是异族的孩子,天生就应该在这里。

      布洛牵着他,不时笑着叫他玛多,指着别的东西很兴奋地跟他叽里咕噜地一通说,手舞足蹈、连蹦带跳地。

      长野温柔地看着他,却无法笑出来,只是很耐心很认真地在鼎沸的人声里听着他的话语,好像要把这些不明其意的音节都记下来。

      他是有目的地的,师父已经打听到了部落里接管孤儿的地方,相当于中原的济孤院。部落里新生儿本来就少,因此失恃失怙的孩子也有不少人家肯养,珍惜得很,轻易不会遭冷落。

      长野想,哪怕他将他带回去又能怎么样呢,他能给予他什么。他自己尚且颠沛流离,哪里管得着旁人。

      他将他带到门口,轻轻松开了手。

      布洛不解的望着他,圆圆的眼睛是未经风雪刻凿的样子。

      长野闭闭眼,刚转过身,手又再次被牵住。

      这次布洛牵得很紧,长野使了点劲才将手抽走。

      他能感觉到对方幼嫩的短小的手指,从自己手心里划开的坠落感。

      长野快步往前走去,趁着人群的走动隐没了自己的身形。

      布洛像只小兽一样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快步想跟上去,却因为人小腿短被甩在了后面。

      长野低着头,始终并未往后看,他的步子又大又快,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他在心里默数着步数。他想,他们认识得不久,很快,很快,那个孩子就会忘记这一切,去得到属于他的人生。和他没有关系的人生。很快,一切都会结束。

      每一次长野忍受些什么的时候,他都是这样劝慰自己。

      突然,他好像又听见了隐隐的哭声。他对那个声音很熟悉。

      那时,长野还只是一个虚岁十三的孩子,他对磨难有清晰的概念,却对人心纠缠懵懵懂懂。

      他还是回了头。迎着远处篝火满目璀璨的光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人群,他看向身后。

      那孩子,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小的,摔倒在地上,哭得那样厉害,却没人管他。

      长野想,他知道摔在地上有多疼,也知道那双眼睛浸满泪水的样子。

      他都知道。

      他好像一瞬间置身于那条风雪飘摇的无声的小巷里,隔着多年的岁月和年幼的自己相望。

      他知道,知道那个孩子往后一生不值一提的苦难煎熬与锥心刺骨的温暖喜乐。

      知道一朵浮萍如何平静地顺随浪涌。

      知道他做不到,但他还是想带走他。

      长野回到吵闹的街上,人声的浪席卷而来,他的眼里只能看见那个趴在地上哭的孩子。

      他冲过去,抱住了小孩。

      小孩嚎啕大哭,嘴里念叨着什么,长野听不清,他只能听见自己如鼓擂的心跳。

      他反反复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将那孩子抱得死紧死紧。

      最后长野还是将他带回了马队。师父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做,并不意外,也没有苛责,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布洛哭累了,那晚很早就睡了。

      长野抱着他小小软软的身子,心想,就当老天补偿他一个弟弟,他会待他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布洛仿佛心有余悸,愈加粘着长野,寸步不离。

      长野也纵着他,千依百顺地,带着小孩往大漠深处走去。沿路途经大大小小的部落族群、城寨丘关,自成一派的大漠风光。

      危险与艰苦自有长野担着,幸而一路上也并未遇见沙匪,布洛孩子心性,没几日心里就只剩下玩儿了。

      长野看着撒欢的布洛,心里嘟囔,没心没肺。

      长野是稳重的少年,一边为日后的生活发愁,一边又忍不住想象等布洛长大后要怎样教他骑马、领他耍刀,心里又忍不住地快活。

      一路未曾出什么乱子,自然又是挣了一笔。

      回程的路上经过一个叫犁罗的城寨,马队征求了同意后驻扎在那休整。

      犁罗离凉城已经不算远了,骑马大概也就五六日可以到。

      族里的人很是热情,也有几个人会说些中原话,和马队的交情不错。

      恰好那日有族人来送些吃食。突然,有人大声喊了一句布洛。

      布洛吓了一跳,抬头一瞧却是惊呼出声,差点没跳起来。

      长野见状心一沉,下意识地抱住了布洛。那人却快步迈向长野,几乎是将布洛抢了过去。

      长野也急了,伸着手要将布洛抱回来,却看见他咯咯笑得正开怀,又默默将手收了回去。

      那人抱着布洛就要走了,师父拦了一下,和会讲汉语的族人交流了一番,各自道出原委方才离去,离去时对方还热情亲切地手舞足蹈了一番。那是犁罗人表示感谢与友好的方式。

      长野近乎沉默地看着被抱着远去的布洛。师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解释道。那是他们族里老祭司的孙儿,之前贪玩趁大人不注意跑了出去,这才走丢了。

      他们很感谢我们。他在这里会得到很好的照拂的。

      长野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想,他们是不一样的。他有他根深蒂固的家园,而自己无所谓天南海北。

      原来人世的因缘真的这样蛮不讲理。明明他都已经好不容易地接纳了意外带给他的转变,到头来,还是与他没有一点关系。他只用照样走他的路去,一成不变,无喜无悲。

      就在这时,被熟悉的族人抱走的布洛终于意识到了长野并未继续跟随左右,顿时嗷嗷大哭起来,弄得族人慌成一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长野也听见了,但并未挪动脚步。

      布洛闹得太厉害,族人不得不将他放回到地上。只见布洛脚一沾地,便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奔向马队的方向。

      族人也稀里糊涂地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摔着了。

      长野心绪一空,只能看着那向他跑来的没心没肺的孩子,他正叫唤着什么。

      布洛猛地扎进了长野的怀里,拽着长野的粗布衣裳,眼泪珠子还没干呢,就迫不及待地展开了笑颜。

      长野空空下坠的心突然落到了一块软软的地方。他还是抱住了这个不属于他的孩子。

      纵使布洛粘得再紧,长野终归是要走的。

      布洛看见长野上了马却没有带上他,顿时急得跟什么似的,眼里噙着泪,拉着长野的衣摆说什么也不放。

      长野也望着他,舍不得将衣摆抽走。

      眼见如此,也为了表达感激之意,犁罗族干脆和马队约好了下次进商的时日。

      族人千哄万哄才教布洛松了手,布洛还恋恋不舍地望着长野。长野看不过眼,只得转过身去,抢先骑马离开了。

      他想,即便不能同道,他也都认他。

      那是布洛第二次望见长野离去的背影。

      布洛生在一个沙漠戈壁中的部族里。这个世界对于他而言还是很小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爹娘,他们去往了地母的怀抱,不回来了。

      因此,布洛对爹娘没有什么概念,有和没有好像也是一样的。

      但是他有很多很疼他总是爱给他塞些零嘴的老嬷,有很多总是喜欢逗弄自己的手足同胞,还有一个很严格、不爱说话的亲祖父。

      他的日子一点也不孤单。

      他小的时候有一次贪玩跑远了,找不着回家的路,又饿又渴,又冷又怕。愈是着急忙慌地走,愈是走不回头了。

      后来他竟不小心陷进了一大片沙里,怎么也拔不出自个,急得他哇哇大哭。

      他就是在那时遇见了那个汉人少年。

      布洛自幼便接受过无数善意与宠爱,从来不缺乏怜惜与关注。

      但那个少年是不一样的。他说不出哪里不同,只是觉得……只是觉得那个少年倾注的眼光总是幽幽的,好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布洛很喜欢他。喜欢他暖烘烘的怀抱,听不懂但腔调柔和的咬字,喂食的手指,擦拭眼泪的衣角,以及,每一次抬头望见的恒久不变的下颌。

      很新奇,很震颤,很不讲道理。

      少年离开后,每一天,布洛都惦念着他,掰着手指数着时日来过。

      这个冬天,是他过过最寂寞也最不寂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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