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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九十九章 ...

  •   城墙上落下四个人影来,依次是韩清商、曲长歌、苏应陵,最后一个人虽然不说话,裴青眼神一挨着他就再也挪不开,正是谢东山。
      谢石朝他微微一点头,裴青话没开口,先有两行泪水落了下来,好在有夜色遮挡,并没有人看见。
      韩清商早已将清商馆交给曲长歌打理,此时他依旧是一根梅花簪,一身白衣,经年不见,他的容貌好似没有多大变化,一开口声气朗润,慢条斯理道:“侯爷在外居停甚久,宫中想念,吩咐属下来迎接侯爷。”
      裴青点头道:“劳烦你们了。”又向萧殊道:“我与萧王爷虽然彼此不太投缘,到底叨扰许久,居停情重,王爷想挽留我,可是朋友又来接我了,这可怎生是好?”
      一时间鸦雀无声,几匹黑马状极不安,前蹄不住踏地,呼呼喘着气。
      萧殊哼一声,目光在韩清商、曲长歌、谢石身上一一扫过,道:“海月清辉、九霄环佩、万壑松风,昔日四大名琴来了三把。”众人这才发现,四人之中有三人倒是背着琴囊在。“丹山凤泣钩帘听,沧海龙吟对酒闻。侯爷想延续三十年前洞庭湖的美谈?”
      他此语一出,便连他身后的萧宁也屏住呼吸,心下顿凛。
      裴青敛眉不语,他不说话,身后四人也不吭声,场面忽然静寂下来。
      萧殊借着火光一一打量,清商馆与白氏渊源颇深,韩清商、曲长歌之行不难理解。御剑山庄名为中州武林之首,实为昭仁帝的走狗,裴青成昭仁帝之同乳,为新朝所养,虽有嫌隙,而清议颇为看重,三年前淦京之变,蜀中大乱,更以身为质,深入敌穴,对裴煦有扶立之功,是以苏应陵出马亦是情理之中。只是,他目光最后落在谢石身上,传闻昭仁帝与谢家不和,正欲收回兵权,又怎么会派他前来?他与裴青私交不错,但以一国宰相的身份私自出京,圣眷再浓,难道不怕祸及家人?
      谢石觉察他目光所及,其意难测,便也扬眉坦然对视。
      裴青见萧殊目光似定住一般,也回望谢石。
      萧殊稍移视线,只见裴青眼波若水不胜凄然。
      谢石望裴青,裴青望萧殊,萧殊望谢石,左顾右盼,互成犄角。忽然间夜空中电闪雷鸣,铮然激越,仿若天人抚琴一弹,三人心弦立应,其声澈于灵府,令有情皆举其首。

      “汤汤川流,中有行舟,随波回转,有似客游,策我良马,被我轻裘,载驰载驱,聊以忘忧。十三,你觉得这诗好不好?”佛塔里金发碧眼衣衫褴褛的小孩趴在一个竹几上,一手握着书卷陶醉念道。
      趴在他对面的光头小沙弥一脸茫然,流着口水喃喃道:“三哥,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那个,你真的不饿吗?”

      “呵呵呵呵呵呵”但听一阵磔磔怪笑,众人只见萧殊胸腔不住起伏,满面诡戾之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白白浪费他一番心意。”
      谢石、裴青面面相觑,都掩饰不住面上的震惊之色。
      萧宁、十六具为萧殊心腹之人,二人一左一右,偶然相视,一人眼中看见惊涛骇浪,一人眼中看见尸山血海。
      笑声未停,又听见“轰隆隆”阵阵巨响,城门缓缓打开,二女落在城墙之下,一身衣衫满头满面都是鲜血妆成,齐声道:“城门已开,恭迎侯爷玉趾。”
      裴青见她二人浴血之下力竭伤重气悬一线,黯然道:“原来不论发肤是何种颜色,血的颜色都是一样的。”他转而看萧殊:“血债终需血来偿,拖欠越久,利息也就更大。”
      萧殊阴沉无言,萧四再也忍不住大喝出声:“在我面前死人竟敢说大话。要走先交命来。”
      裴青待要踏前一步,忽然一人伸手遮挡,原来是韩清商,他朝裴青安慰一笑,道:“梅花引有三弄之长,便让小人开指,侯爷慢赏。”
      他生就傲雪凌霜的脾气,连裴青都从未见他笑过,而以一代“琴圣”、“国手”之尊甘为绿叶,更让人侧目心惊。
      他二人各自趋前三步。韩清商解下背上琴囊,劲风猎猎,皮制琴囊应声四分五散,一把仲尼式古琴呈现在月光之下,琴长三尺六寸,宽六寸,厚二寸,清辉漫处,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未闻琴声,先闻梅香。
      萧四双腿打开与肩宽,两脚立定,一手置于腹部,一手平伸向前,锵锵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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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二人都是当世武林高手中的高手,众人想甫一出手总要礼让几分,好显示得道之人的襟怀气度,未曾想他二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三言两语便是一场恶斗,血雨腥风。
      韩清商一开指便是《秦王破阵曲》,剽悍凶狠,而萧四将军驰骋沙场横扫千军,更是当仁不让,是以琴声清厉,啸声高亢,刀光剑影,魔音穿耳。武功低微之人当下就被震得懵懵懂懂,神魂分离,瘫软在地。
      裴青愁容满面,他自是知道谢石诸人趁燕国王室内乱之机救他出宫,打得就是措手不及,自然是越快越好,等到萧殊调兵遣将平息内乱就再难脱身了。是以连一惯举止疏慢的韩清商都不顾风度仪态,连出狠招,就是希望一举震慑对方,好争取时间和机会。
      韩清商以一把海月清辉琴,十指拨弦,风雨如磐,波涛夜惊,萧四啸声呜咽,气韵充沛,二人各逞神通,乐声大作,余下众人都觉头疼欲裂,气喘胸闷,耳中嗡嗡作响。
      萧殊靠在轮椅之上,以手支颐,冷眼旁观。
      琴声募地又拔高一个声调,引商刻羽,裴青心中暗叫不好,曲高和寡,难以为继。果然见韩清商面色发白,唇角紧抿,十指翻飞,手下拨弦之快,肉眼已难看清。他以“双琐”指法成名,长琐十三声,轮指、拨剌、滚拂、长琐,一气呵成,一遍又一遍,催逼上去,无休无止,大有同归于尽之意。
      裴青高叫一声:“馆主不可。”只是被琴声啸声所压,仿若点滴汇入大海,转瞬即逝。
      须臾但听“轰隆”一声巨响,直达天际,众人都被震晕过去。待到醒转过来,但见萧四单膝跪倒,以手撑地,大口大口吐着鲜血。一片烟尘之中海月清辉琴四分五裂,琴弦寸断,韩清商卧倒在地,白衣浴血,手脚抽搐。
      裴青被巨响震得还无法动弹,谢石已疾步迈过去,封了韩清商全身穴道,查看他的伤势。琴弦紧绷到极致,又受啸声催动,先行断裂,打中韩清商双臂经脉,琴箱随后爆炸,碎片击中全身,只是后来有所避让,俱是皮肉伤,反而不如先前双臂经脉受伤之重。韩清商从他肩上朝裴青望去,满目出师未捷的愧疚之色,挣扎道:“属下无能,练琴四十载,却反被琴所伤……”
      裴青双目通红,一时口不能言。谢石粗粗一看,韩清商手上血肉模糊,指骨尽削,手臂上道道琴痕,断裂的白色经脉隐约可见,尚不知能否医治,心里也是一沉。苏应陵、曲长歌围在一旁,俱是面容惨淡,竟也不忍去看。
      裴青想到他“双琐”指法再无传人,已成绝响,不由悲从心来,简直就想放声大哭起来。
      萧殊开口道;“把他扶下去。”
      几人扶起萧四,裴青转眼望去,见他亦是七窍流血,不得动弹,这下真是两败俱伤。四面围堵的禁卫军为音波所伤,多数被震晕过去倒地不起,剩下的不视、不听、不嗅、不味、不触,五感损坏如同残废。唯独萧殊手下的燕云十六骑个个长身壁立,全无大碍。
      忽听女子一声清叱:“且慢。”
      曲长歌拔出腰间长剑,越阵而出,愤愤道:“你方才不是说,要走先交命来吗?韩师兄摧筋断骨之痛,清商馆与你们不死不休。”她生父早逝,幼年得韩清商护佑,习得琴法,名为师兄妹,其实有师徒的情分,近年逐步接手本馆事务,隐隐有馆主的架势。
      她这样一喊,对方也叫嚣起来,“公平比试,不过是技不如人”,“哪里来的黄毛丫头,敢在这里撒野”云云。
      曲长歌俏脸发白,气得手里长剑不住颤抖,仍然昂首挺胸,柳眉倒竖,直指萧殊。
      裴青忽道:“杀人一千,自损八百。枉费萧王爷在京中修万琴堂,集天下名琴,今日奈何做此焚琴煮鹤之事?”
      萧殊微微一哂,道:“琴棋书画,不过赏心悦目,伶人鹰犬,不过驱策之力。侯爷奈何本末倒置?”他话中森森之意,就连手下燕云十六骑闻之也心冷齿寒。
      清商馆自成武帝以来,渐脱奴籍,洗尽尘滓,垄断音律,标榜风雅,跻身上流,他口口声声“伶人”,裴青待要开口,曲长歌早已忍无可忍,一声“住口”已挺剑攻去。
      燕云十六骑中自有人招架起来。谢石要为韩清商输送真气,脱不得手,见裴青面上紧张,便对身边的苏应陵道:“你去助曲姑娘。”
      苏应陵心思早已到了曲长歌身边,不待谢石说完,也抽剑杀将进去。
      裴青瞥了谢石一眼,满是责怪,他本想让苏应陵把曲长歌带回来,谢石却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反将苏应陵也陷了进去。谢石脸上波澜不生,只当没看见,专注为韩清商疗伤。
      裴青看了一会,却觉得又惊又喜,原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两人武功比之御剑山试剑大会共击萧十三之时更上一层楼,早非昔日吴下阿蒙。十六骑中迎战的二人,武功大开大阖,走醇厚刚猛路线,苏曲二人剑法精妙,一守一攻,滴水不漏,走的是轻巧空灵一路,相互压制,双方此消彼长,比翼竞高,顷刻间拆了百余招竟然不分上下。
      谢石轻声道:“你数一数十六骑。”裴青依言看去,萧四被十六、萧宁扶在一旁疗伤,以肉体凡胎纵然重创韩清商与海月清辉琴,裂琴之力反噬己身,内伤之重,几欲命悬一线。其余众人立于萧殊身后面无表情,不辨悲喜。裴青这下明白了,虽然号称十六骑,其实没有十六人。萧殊兄弟之中排行第三,外号“萧三”,十六骑为了避讳,从萧四以下不过十三个人,其中再去掉萧十三,不过十二个人,今以韩清商毕其功于一役,斩其首萧四,剩下十一人不足为俱。
      十六骑恼恨苏曲剑法虚虚实实东躲西藏,相视之下各自使出平生内力,罡风大振,集二人掌法之力封住苏应陵剑势,曲长歌见势变守为攻一招潜龙勿用刺二人下盘,俯身露出肩背,一骑心中暗喜,催动真气往她背上劈去,一掌劈到一半,离她后背背负的琴盒不过半寸之距竟然不能再往下用力,曲长歌反手一剑刺中他小腹。当是时只听“铮铮”两声,琴盒自动打开,弹出九霄环佩,被苏应陵抄手接住。凉天夜月,光华四溢,琴弦似有灵性,鸣警示主,兀自颤动不已,声似惊鳞波剌,鸣珠碎玉。
      众人见识过海月清辉的实力,见又一把名琴横空出世,全都倒吸一口凉气,暗自揣测又会掀起怎样的狂风暴雨、苦战恶斗。
      二骑之中一人负伤,双方稍自分开,各整旗鼓,苏应陵将琴掷与曲长歌,曲长歌接琴会意,丢下手中长剑,环抱九霄环佩,素手一抚,清泉碧沼,倒影插波,微风披拂,淙淙成韵,忽而雨后新涨,毂纹皱绿,继而春雷阵阵,波涛夜惊,巨浪拍岸,反复激荡。
      “罕有知音者,空劳《流水》声。”苏应陵喝道,手中一柄长剑应声飞驰,与场上新换两骑缠斗在一起。他一剑敌二人,明显占上风,曲长歌本来穿着紧身的小靠,束着双袖,此时抚琴已把袍袖松开,十指翻飞之时,丝缎上绣着的百鸟朝凤在月光下流光溢彩,振翅欲飞。他二人习这七弦心剑不过经年,竟然配合如此默契,尤其是苏应陵,三四年间,他的剑法竟然彻底改头换面,尽弃浮华,比之裴青在蜀中初遇他之时恍然换了一个人。有人被刺中,又被新人迅速替换,不知不觉间换了有五六回之多,剩下的人大多带伤,面有羞恼之色,而苏应陵越战越勇,琴声也越加高亢。
      裴青心中感慨愈深,不自主去看谢石,谢石仿若心有感应,也抬头深深看他。
      萧殊瞧他二人情意款款,目透锐芒,说不出怨毒烦恶。
      但听九霄环佩“铮铮”两声异响,裴青赶紧回头去看,原来有一骑缠住苏应陵,一骑偷袭曲长歌,曲长歌双手抚琴,不得脱空,左躲右闪,九霄环佩受杀气催动不住示警,但听曲长歌清叱一声,长发怒张,向空飞舞,一手在琴弦上一轮,其声可裂金石,袍袖滚拂,带出一阵罡风,瞬间将偷袭者撂倒在地,弯刀飞出数十丈之远。
      苏应陵一剑刺中面前之人,闻琴音收束剑势,持剑四顾,众人身负剑伤,或坐或卧,曲长歌抱琴玉立,胸脯微微起伏,目含笑意,朝他点头示意。他此战冲破藩篱,武学上更精进一层,登堂入奥,达一流高手境界,不由仰望长天,一轮明月皎洁淡泊,浮光微动,静听流风,只觉平生未曾有这样畅快淋漓之时。
      他正冥想,曲长歌“哎呀”一声,待他回过神来已冲到他身旁,扶住他臂膀,他不解其意,低头一看,肩头血迹遍布,正一点点慢慢扩大,将一身白袍点染如雪地梅花。原来自己伤得这样重。他心里一转念,已不由自主歪倒下去,惹得曲长歌惊慌失措。
      谢石将苏应陵和韩清商扶坐在一块,自有曲长歌照看,自己站起身来走到裴青身边。两人一同看去,萧殊茕茕孑立身后再无可用之人。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趋前一步,再同时趋前一步,又趋前一步,站到萧殊面前。
      裴青道:“千辛万苦,留了多少血泪,这下才算是真正走到萧王爷面前了。王爷,我们该好好算一算旧账。”
      萧殊冷笑数声,笑声渐敛,眼眶猛然一瞪,寒芒毕露,有千钧之重,道:“凭你?拿什么与我算账?”
      裴青呆了一呆,谢石松开他手,自背上取下琴囊,递给裴青。裴青自以为明白他的意思,喜道:“你的万壑松风借与我用。”
      谢石唇角松动,少有地笑了一笑,道:“傻子,本来就是你的琴。枉我替你保管了那么久,连声谢也没听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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