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番外 立秋 ...
-
番外立秋
昭仁十五年秋天。一行大雁往南飞,长天一碧如洗。
这里是大周最北边的罗浮山脉,终年积雪,山顶上有一处平坦的谷地,湖水波平如镜,地热涌出的温泉化成蔼蔼白雾,上升至半空成朵朵白云,因风飘散。四周围绕的雪峰倒映在湖水中,蓝天碧水,白石青松,空林野墅,别有洞天。
虽是时令入秋,因着常年流淌温泉,这湖边仍是繁花似锦,绿草如茵。那草地中央有两棵比邻而生的参天古木,枝叶缠绕相扣,形若合抱。树下盘腿坐着一大一小二个身影。中年美妇面前一个松木的琴几,一具古琴,小女孩儿面前亦是如此。美妇一身百鸟朝凤的精锻长袍,双手保养极好,十指纤巧,正微眯着双眼拨动琴弦,曲声悠然,引来树上鸟儿嘤嘤盘旋,湖里锦鲤波剌跳跃。
曲声如此动听,那小女孩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年约十二三岁,眉眼俏丽,五官间有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勃勃英气,一身火红的短打,一手托腮撑在琴几上低头看着草地上逐花的粉蝶。许是将她那身红衣也当成了盛放的花朵,粉蝶儿绕着她周身不去。
“裴永真。”
女孩子还在低头漫不经心看着停驻在她腰带上的蝴蝶。
“裴好好。”
只听中年美妇一声断喝,女孩子慌张抬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停了手中五弦,正怒视自己,暗叫不好,连忙把爪子从琴几上放下,把身子坐正。
曲长歌冷脸道:“你把方才弹的《潇湘水云》变徵部分再弹一遍。”
裴永真闻言立时垮下小脸,别说方才没用心听,便是听了一遍也非过耳不忘。她正要开口求饶,忽见曲长歌脸上微微变色,偏头看琴几上的九霄环佩,羽弦不知何故轻轻震荡,不停拍着琴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曲长歌一手按弦,倏地站起,昂首望天,真气流转,长发倒竖,向天怒张,伴随“铮铮”两声弦响,曲长歌短啸一声:“下来。”
一息之后一物从天而降,落在二人不远处的草丛里,挣扎几下,悉悉索索作响。被这巨物惊吓,鸟儿振翅飞走,鱼翔潜底,须臾间只留下空中七零八落的尾羽,湖面上成堆打着旋儿的气泡。
裴永真早就冲过去拨开草丛一看,好家伙,竟是一只有半人来高的黑色秃鹫,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被震晕过去了。料想是趁着百鸟受琴声召集之时暗藏在一边,等候良机就要觅食。
裴永真眼珠咕噜一转,一脚踢上去:“混蛋,禽兽,饥不择食,活该。”
曲长歌大皱眉头,道:“女孩子怎可出言不逊……”话没说完,裴永真已经跑了回来,一把抱住她腰身,仰头兴奋道:“长歌师傅,那招头发倒竖,凌空射物叫什么功夫?教给好儿吧。”
曲长歌被她当腰一搂晃来晃去,钗钿摇曳,明知她泼皮耍赖,转移话题,几乎气不打一处来,方要呵斥她,远处林中传来一阵笑声:“你若再放三分心思到琴艺上,自然能达到此境界。”
裴永真听到这声音高兴得小脸通红,娇声唤道:“师傅。”但见林中转出二个身影一高一矮,脸上血色立时褪去。
那中年人高高瘦瘦,身形单薄,一领青衫,手中亦是抱一把古琴,身旁一个女孩子,和裴永真年纪相仿,绿衣黄裳,面容清秀,唯独目中无光,牵着中年人衣袖一步步走过来。
裴永真平日最爱缠着她大师傅撒娇弄痴,此时却缩了半个身子在曲长歌怀里,盯着那盲眼的女孩子满眼羡慕嫉妒恨。
那女孩子似乎感觉到她目中锐芒,朝她恭敬道:“苏樱见过大师姐。”
裴永真轻哼一声算是答应了。
那中年男子道:“你樱师妹听说你在这里练琴,也想来看看。”
苏樱道:“洞天府第,灵气充沛,天籁之声,大师姐选的好地方。”
裴永真耳朵发热,她天性不耐烦,最怕闷在家里,要不是在这儿只怕一星半点也学不进去。眼神流离之际,忽见不远处草地上的秃鹫翻动身子,扑扇翅膀,忙道:“长歌师傅,那鸟。”她话音未落,那秃鹫猛地一飞冲天,带起一阵疾风,风行草偃。
曲长歌待要出手,那中年男子悠然道:“算了,无知禽类,随它去吧。”
裴永真抬头望天,烟凝叠嶂,上出重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罗浮山,凌霄宫,共枕树,正是昭仁十五年的人和事。
青山不老,为雪白头,绿水无忧,因风起皱。转眼四十年过去,豆蔻年华的俏丫头熬成了风霜之年的老妇。华服在身满头珠翠,眉目间不复当年勃勃的英气,却沉淀下历尽世事的沧桑和睿智。
裴永真坐在美人靠上,眼望着渡月堂外的小镜湖。湖水清可见底,引的是阳湖的活水,淙淙流动,湖边密植垂柳,郁郁青青,两岸奇花异草,引山顶温泉水浇灌,寒冬腊月经霜不凋,一年四季花红柳绿。
这回柳山庄传闻是太宗年轻时龙潜之地,显德末年因火焚毁,至太宗昭仁年间又敕命重建。足足修了十年,昭仁末年竣工之时太宗曾亲下江南驻跸在此。裴永真还记得那天她父皇在园中走动时的表情,满面的哀伤萧索,仅仅住了一个晚上就搬出去了。后来太宗将园子赐给了她,中宗少康年间她离开京城,在这里已居住了有二十年之久。
回柳回柳,那个人还会再回来吗?
“殿下?”
远远地,端坐在扶手椅上的青年人咳嗽了一声。
裴永真一时没回过神来,茫然道:“现下是哪一年了?”
青年人相貌堂堂,年约十七八岁,穿着蓝缎锦袍,袍袖上绣着白浪海鸟,虬尾螭吻,气势逼人,微微拂动便如巨浪滚滚,拍岸而来。闻言瞳孔一缩,含笑道:“今个是承平十一年十月初九。”
裴永真推一推头上的翠佃,叹气道:“我老了,记性不好了,一日熬一日罢了。老二你别嫌我烦。”
那青年人道:“皇姑婆开昭业的玩笑呢。皇姑婆正当盛年,是我大周的镇国之宝。这次父皇遣我到许州查案,命我事事先向皇姑婆禀告,万万不可造次。”许州是镇国大长公主裴永真的封邑。裴昭业虽是密旨查案,却也不敢不先到镇国公主府向裴永真请示。
裴永真心里颇有不屑,暗想这父子俩说是请示,不啻是给个下马威,好没有意思,缓缓开口道:“你便放手去做吧,也不需事事回禀我,有什么需要开口就是了。”
裴昭业连忙起身跪地:“有皇姑婆这句话,侄孙一定用心去办。”
裴永真一直觉得不看五官,单看身形和说话的语气,裴昭业有几分像太宗皇帝,这时略有感叹道:“你爹也有够偏心。肥差都给太子和老三,不好的都给你。”
裴昭业恭敬道:“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本分。”
裴永真觉得有些困倦了,点头道:“你去园子里转转吧。晚上留下来吃饭。”
裴昭业出了渡月堂,走过小石桥,湖边花木深可没膝,争奇斗妍,百媚千娇,还有春夏时节常见的粉蝶,翅膀上沾着也不知是花蜜还是水汽,围绕着花丛翩翩起舞,不觉啧啧称奇。他想了想,就随口吟道:“穠芳依翠萼,焕烂一庭中,零露沾如醉,残霞照似融。丹青难下笔,造化独留功。舞蝶迷香径,翩翩逐晚风。”
“舞蝶迷香径,翩翩逐晚风。”他将最后一句又重复了一遍,方要转身离去,忽听有人道:“好诗。”
他左顾右盼,找了一阵并没见半片人影,忽听头顶传来扑哧一声笑声,连忙仰头去看。柳树上最高的枝桠间坐着一个青衣少年,肩上撑一把青绸伞,用作遮阳,怀里抱一根青翠欲滴的竹钓竿,钓线垂下来,和柳枝缠绕在一起。他长袍下摆拽在腰间,卷着裤腿,光着脚丫,双脚洁白如玉,交叠在一块,一荡一荡的。
“危险。”裴昭业脱口而出。
少年笑不可支,东倒西歪,老树瑟瑟做响,柳叶纷纷飘落。
裴昭业这才看出那少年应是身手不凡,逐渐放下心来,也觉得自己有点蠢,他既然能爬上去,自然不惧危险,当然也有法子下来,便问道:“你在那里做什么?”
少年笑着一扬手里的钓竿道:“你看不见吗,我在钓鱼。”
裴昭业亦是扬眉一笑,道:“缘木求鱼?亦或是姜太公钓鱼?”
那少年止笑,仔细打量他一番,一声不吭收了钓线,从树上站起来,一手持青稠伞,往虚空踏前一步,须臾间一阵风起,托着一领青衫从空中慢慢飘落。饶是裴昭业有心理准备,也颇有些目瞪口呆。
那少年丢了阳伞鱼竿,拍拍衣衫,单膝跪地拱手笑道:“叶渐青拜见皇子殿下。”
++++++++++++++
这是下一篇文的引子,故事定在四十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