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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九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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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一顿,打量裴青的神色,见他面上平静,暗暗心喜,又道:“你与萧殊本也有不共戴天之仇。听闻你有一个亲哥哥,便是死在他的手上。”
她说到孟晚楼,见裴青脸上湫然变色,以为点中要害,更加得意:“你与我暗地里联手,既能报了你的兄仇,更能让十三乖乖听你的话,你说好不好?”
裴青默然,走到铜灯架边,挑了挑灯芯,动手很慢,似是思索什么,过了一会直起腰来应道:“好,我听姨奶奶的话,要怎么做才好?”
萧淡月抚掌大笑着站起身来,道:“阿柳真乖,姨奶奶很是喜欢。那么首先,阿莲阿水把太孙带走。”
萧淡月目视那门口的两名女子向内室走去,将床上熟睡的太孙抱起,走到外间来,对裴青笑道:“萧殊若是今夜来此,就告诉他太孙在我手里,你活着太孙也会好好活着。”
裴青道:“我有一事不明,望太皇解惑。观太孙脉象,似是自幼中毒不浅,绵延不绝,是以神智难启,痴态毕露,不知是谁下得重手。”
萧淡月面上一僵,过一会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道:“瞒也瞒不住你。这孩子若不是出身不好,我也不会如此待他。宫闱之中,容易作孽,想是前世业报吧。你不必管他了。”她说着转身要走,刚迈了一步,重重顿住了。
裴青在后面笑道:“还是请太皇太后自己转告萧王爷吧。”
萧淡月掩住口鼻,倏地委顿在地,便扭头看那两名宫女,喝到:“还不把这小子拿住。”
孰料那两名宫女站在一旁,只抱着太孙,眼观鼻鼻观心,动也不动。
萧淡月万念俱灰,凄厉道:“原来你们是萧王爷的人,只是想骗我说出密道所在。”说着又转向裴青,气急败坏道:“你,你动了什么手脚?”
裴青拍拍手掌,道:“些许迷药而已。”他见萧淡月张口想问,干脆一五一十道:“太皇想问我哪里来的迷药。太孙今日受了惊吓,太医束手无策,我受十三所托,以针刺神门,艾炙关元,从太医那里顺了些草药来,配了这么点东西。”
萧淡月听说迷药不是自萧殊那得来,稍觉宽慰,虽然四肢无力,却还强打起精神,峻然道:“萧殊容不下你,你不站在我这边,还想怎么样?现下宫中戒严,你如何逃命,我倒要看看。”
“他如何逃命,不劳你费心。”
先前那两名女子双双撕去脸上的易容,萧淡月、裴青一齐看过去,一人惊讶一人惊喜。
沉香扑过来,目中含泪,抖声道:“公子,你没事吧?”她上下打量裴青,见他比之淦京更为清减,眼泪涔涔而下,说不出话来。裴青握住她的手,却往另一名不相识的女子望去,那女子怀抱太孙见裴青看她,就微微屈膝行礼道:“侯爷,我叫半夏,是药王庐的人。”
裴青又是惊喜又是担忧,问道:“阮洵也来了吗?他在哪里?有没有危险?”
半夏答道:“侯爷放心,主子就在燕京,很安全。”她见沉香哭个没完,便轻声提醒道:“侯爷,沉香妹妹,我们快从密道走吧。”
沉香闻言以手抹泪,抽噎道:“是。公子,我们走吧。”
裴青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一时眼眶发酸,连连点头。半夏朝怀里的太孙一努嘴,道:“这孩子怎么办?”
裴青微一怔忡,脱口而出道:“把他也带着。”
沉香道:“对,好歹是个质子。”
裴青却另有打算,他见萧淡月半身僵卧,嘴角抽搐,就对沉香道:“你帮我个忙,点她的穴道。”沉香上前,萧淡月已经平静下来,眼中却还带有几分不甘心的意思,冷冷地一言不发。
院中并无守备之人,月黑风高,沉香、半夏带他来到假山跟前,轻轻往某处叩了一叩,一处山石凹陷下去,露出一个洞口来。半夏吹明火折在前面带路,沉香扶着他慢慢走下台阶,洞门又重新掩上了。
密道很窄,只余一人通过,空气湿闷,三人往下走了一炷香功夫,渐渐来到平地,通道宽敞起来,两壁都有夜明珠照耀。三人知道密道迟早要被发现,都是脚步匆匆,不敢多言,饶是如此,裴青也从沉香的哽咽中听出了个大概。
原来那日裴青将她和阮洵留在幽州,不多日他们便听到金城公主的死讯,二人怎么也不愿相信,就出城寻找,与清商馆送信的人走岔了。等到与清商馆的人会合,方知金城公主无恙,便一路往北打探裴青的消息。一月之前终于来到淦京。
沉香怪道:“公子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担心?”
裴青苦笑道:“我原也没有打算亲自去,只是临时起意罢了。”他是见不得旁人受苦,沉香相随日久,心里明白,不再说什么。
走在前头的半夏回头道:“人命至重,贵比千金,侯爷义救公主,以身试险,大仁大义,天下英雄都是佩服得很。”她说话极是得体,明明是自己任性妄为,拖累朋友,却被戴上一个大仁大义的帽子,裴青不知该作何表示。
他看着沉香、半夏,忽然想起一事,停下脚步道:“你们装扮成宫女,那原来的两人在哪里?”
沉香道:“被我们点倒藏在厢房里。”
裴青道:“糟了,这条路不可行。那两人若果真是萧殊安插的人,这会儿密道两头都只怕有人在守株待兔了。”
沉香也想到这里,脸一下子全白了。
裴青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沉香身上,沉香咬着嘴唇,只是低头不语。
半夏见裴青目光犀利,疑虑重重,大为沉香抱屈,心想这个人连自己的手下都不信任,难怪到如今还是孤苦一人。她在药王庐一向野惯了,就是与阮洵也是平辈论交,这次和沉香一路北上,见她担心裴青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心里很是怜惜。
半夏微微一笑,将太孙抱给沉香,对裴青道:“侯爷想得周到,是我们鲁莽了。只是路是人走出来的,有人的地方就有路。”说完便仰头不住打量通道上方。
裴青听她说得含糊,心生警惕之意,见她从袖中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圆球,火折一闪,点燃引线,火花四溅,她竟然随身携带霹雳弹。
半夏抬脚在地上一点,跃到半空中,一拳下去在头顶捶出一个凹陷,落地未定又是一扬手把嗤嗤作响的霹雳弹扔到那个凹陷里去。
霎时间天崩地裂,灰飞烟灭,尘土四溅。
裴青与沉香蹲在通道一边,以袖遮面,待烟雾稍散,头顶露出几点星光来,半夏率先跃了上去,探身下来,道:“快点上来吧,离宫门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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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放置霹雳弹的地方正好是一处通风口,这地道既深且固,火药分量要把握好,否则别说打出洞口,只怕要直接埋骨于此。裴青见她年纪虽轻,临危不乱,处置得当,心想这世上果然能人辈出,卧虎藏龙,区区一个药王庐也不容小觑。
几人爬上地面,抖落一身泥土,环视四周,硝烟弥漫,前方依稀可见一圈高高的围墙,墙上有角楼,正中一扇巨大的铁门,来往兵士众多。听到爆炸声,,守备震动,一时火把炫目,喊叫声、脚步声、甲胄声杂乱响起来。
“怎么办?”沉香低声道。
半夏迎向前边走边解下腰带,随手一扬便成一把五六尺长的白练,闪着寒光,脆生生道:“硬闯。”
裴青仰头望着城墙,夜风飒飒,城墙上人头攒动,矢下如雨,门前围着木栅,三人不得近前。此地是上风口,看来使毒也是无用。身后成群结队的禁卫军举着火把将他们的退路堵截。
半夏与沉香对视一眼,一人面对城墙,一人转而向后,将裴青夹在中间。沉香从袖中拿出一把长鞭,黑漆漆,竟然看不出长短,她口中轻敕一声,忽然向城门发难,手臂疾挥,只听见呼呼风声,木栅便四分五裂。城墙上众人都是哇哇直叫,箭矢瞄准了她一齐招呼下来,她健步如飞,速度极快攀上城墙,叮叮当当,箭矢似被什么挡住,四处飞散,就是射不到她身上。
裴青眼见她飞上城墙,袖口一挥便是抡倒一片,兵刃交加之声越加激烈,再回头看半夏,她使一把软刃,寒光闪闪,如砍瓜切菜般杀入敌阵,一时间鲜血四溅,哀嚎不断。
裴青站在中间的空地上,怀中皇孙尚在昏睡,面对此间恶状,是进亦忧,退亦忧,仿若羁旅之人不知何往。
他忽觉耳边风声有异,侧身躲避,一阵箭雨刷刷而下,肩臂剧痛,不由轻呼出声。
“侯爷!”沉香在城墙上惊呼。
“不用管我!”裴青厉声喝斥:“白刃交前,不救流矢,今者之行,惟愿生出虎口,不要三心二意。”
沉香心下稍定,踏在层层叠叠的死尸之上,目视一波一波涌过来的兵士,精神大振。
裴青一手抱着皇孙,腾出一手拔掉胳膊上的羽箭,撕下衣服一角在上方扎紧,抬头一看,只眨眼功夫,已有数人越过半夏向他包抄而来。
对不起,阿满。他心里默默念着,拿箭簇轻轻在皇孙手上扎了一下。
忽然孩童的哭泣之声爆发出来,围上来的御林军琢磨不定,都停下来了。
裴青拿一把解手刀靠在皇孙脖颈:“再过来,皇孙就没命了。”
领头一人道:“皇孙现在在建成殿,你唬谁呢?”
裴青冷冷道:“哦,那你不如去建成殿看看再说。”
那人道:“你不过是拖延时间。”
裴青轻哼一声。
那人踌躇起来,犹豫不定,身后有人小声道:“卫尉大人,此事可大可小,我们等萧将军来了自有定夺,先困住他们就是。”
皇孙啼哭之声越来越大,因裴青用药的关系他神智并不清醒,只是激痛之下的无意识反映,却还边哭边喊:“娘,娘,你在哪里”。裴青心酸歉疚,不住哄他,此等修罗战场,此情此景,众人只觉毛骨悚然。
众人正发愣间,头顶寒光如白练一闪,几颗人头已从身躯分离,咕噜噜滚到地上,鲜血喷涌而出,身子却还直立着。半夏使软刃如挥舞裙带般轻松惬意,笑道:“谁准你们越过我参见侯爷,好不懂规矩。”
裴青盖住皇孙眼睛,偏头过去不忍再看。
半夏见他半边手臂都被血染红,想他以千金之躯,以身试险,愿将已命托付给倾盖之人,心下也是佩服不已。又抬头望城墙上,黑压压的人群,沉香小小的身影早就看不见,却听哀嚎声此起彼伏,只觉胸中豪气万千,大快平生。她一把六尺白练变成道道光圈,将裴青护住,众人不敢上前,反而慢慢后退。
“沉香,角楼里有机关,去把门打开。”半夏喊道。
“我知道了。”人群里传来沉香的回答。
众人见这三人直将守备视为无物,既羞且气,便又围将过来。
半夏正待出击,忽听不远处一阵马踏石板的清脆响声,面前众人慢慢分成两边,让出一条通路来,七八匹清一色的黑马接替而来,在队伍前列依次排开,马上之人都是全副甲胄,其中几人还是熟面孔。萧四,萧十六都在。
“燕云十六骑。”裴青道。他注视那通路尽头,果见一架轮椅缓缓在后。
裴青偏头对半夏说:“你去帮沉香,这里有我。”
半夏不解看他,裴青道:“今日果然在别人算计之中,逞强斗狠也不能善了,这边我来抵挡,先把退路找好。”
半夏见他眸光清明,语气淡淡却不容质疑,就点点头,转身往城墙跑去。
萧殊轮椅后面跟着萧宁,先头骑马之人一齐下马齐声喝道:“萧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空气一时凝结,只有皇孙还在抽抽噎噎地哭着,听得人心惊胆寒。
萧殊黑色深衣,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看着裴青道:“更深露重,侯爷要带皇孙往哪里去?”
裴青莞尔道:“王爷请我到燕京做客,裴青很是感激。来而不往非礼也。前日阿满听说江南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很想去逛逛。”
萧殊默然不语,萧四就上前一步喝道:“裴青,我家王爷邀你前来,欲与南朝继好息民,太皇太后更要将金枝公主许配与你,世世代代永结姻缘,你不但不俯身受恩,反而谋害太皇太后,挟持皇太孙,到底意欲何为?”
裴青抱皇孙的手忽然往下一沉,几乎抱持不住。看来萧淡月到底逃不过这一劫,只是将这罪名加在自己身上,倒是大开眼界了。
这可真是替人背了好大一口黑锅啊。
裴青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却听见城墙上头有人相继答道:
“戎狄无亲,许之无益。”
“贵胄之后,岂可北面左衽,受其伪宠乎?”
“燕京星恶,不可往。”